长夜散去,清晨熹微,日头甫一彻底暴露,光所照处,阴影无处遁形。
临安首府宅邸不远处的某个墙角边,接二连三地窜出三颗蘑菇脑袋。
“准备好了吗?”中间那蒙面的女子紧紧盯着大门处的守卫,一脸正色道,“没准备好也要上了,晚了,小远就要生一窝僵尸了,吓人~”
说着说着,那女子眉眼弯弯,竟是忍不住轻笑出了声。
方玉堂无声地张大嘴巴,他还在回味着那女子刚刚到底在说什么。
怎么有些反应不过来呢?
昨夜和这女子详谈许久,虽然二人之间互相试探也没问出个什么底细。但他能肯定的则是这女子常常是语不惊人死不休,似乎经常顶着一张笑脸说着让人掉下巴的事。
“男人怎么可能生孩子呢!”
方玉堂肖想一下,便觉腹中剧痛不止,他默默捂住小肚子,又顺着那女子的话音脑补了柳折舟生产的样子……
“呕!”他只觉得自己怎么这么命苦。
“呕什么呕!我说他能生他就能生!”那女子拍了他一下脑袋,“你若是不听话,小心我也把你变成他儿子!”
“别别别!!如絮姐姐!你最温柔大方了!”方玉堂惊叫出声,连忙求饶。
蒙面女子自称“沈如絮”,昨个一晚上,方玉堂也就确定她所说之事只有这一件是真实可信的。
他不叫倒好,一叫,则刚好吸引了门边几个守卫的注意。
蒙面女子立时隐到墙后,伸出一腿,方玉堂直接“嘟噜噜”滚了出去。
“什么人!”持刀拿戟的几个尸人守卫一见又是那个打不得骂不得的无赖,立时怒在心头。
方玉堂边拍拍屁股,边嘿嘿一笑:“不好意思哈,各位大哥,我这就走,这就走~”
话音未落,他人已经没了影儿,立刻朝着与蒙面女子相反的方向逃去,那几个守卫也立刻跟上。
隐在墙角后方的蒙面女子稍待片刻,见四周已经安静了下来,方才缓缓现出身来。
她抽出鸿鹄引,长指轻弹剑身,剑身立时发出一声清脆的鸣响。
她才心满意足地笑道:“沧澜,我们走!”
宅邸内云雾袅袅,静水倾流,各个府道与亭台回廊之间都由三至五人一组的卫兵来回巡守。
很快,就又听得宅邸大门外传来一声怪叫,紧接着门外又是一阵霹雳哐啷的喧哗打斗。
“又是那个人来了。”
“何天师吩咐过,现在形势紧急,不能让外人进来。”
几组离门口较近的守卫不约而同地皱起眉头,而后他们便一前一后离开此处。
那一群守卫离开后,蒙面女子便鬼鬼祟祟地现出了身形。
她笑道:“沧澜,这次算你机灵,第一时间跑过来通知我。”
女子长臂舒展,鸿鹄引铿锵出鞘,渺渺寒烟从剑身之上氤氲而出,袅娜飞上,最后尽数融化在宅邸内的无尽仙香之中。
很快,她面上的笑意便荡然无存,长眉微皱,伸手扇着鼻子,口中喃喃道:“这里的味道真是太臭了。”
“小姐谬赞了。”沧澜先是回了她的上一句话,而后又回了她的下一句话,“小姐此行就是为了公子而来的。”
柳折舟给沧澜的任务是保护原湘湘的安全,可上一个命令则是小姐命令他保护柳折舟的安全,而再上一个命令则是“以后一切听从小姐的安排,你自由了。”
沧澜始终记得自己的第一主人究竟是谁。
每一个主人的任务他都会认真对待,但是每一个主人的任务都会有先后轻重的排序。
自打他跟着原湘湘后,他一直在暗中观察着原湘湘行动,见她行迹可疑,他便第一时间放弃了柳折舟吩咐的任务,立刻飞鸽传书给自己的大小姐,表明公子有难。
而此事对于沈如絮而言,这是个极好的出门理由。只因,一般她根本不得自由。
“亲弟弟都要被人生孩子死了,你还要我在这里坐视不管吗!”当时,她指着对面那垂眸的男子痛骂道。
书房内,一个高昂气愤的女子嗓音毫不遮掩地爆发出来,惊得正欲进门的几个宫女都不自觉打住步子,立在门外,端着帕子水盆等物什安静候着。
这场面她们这些多年侍奉的贴身宫女们早已见多不怪,也只因,来得快去得也快。
若问这皇城上下还有哪个人能对着屋中那人颐指气使,劈头盖脸痛骂,也只有那个风风火火,脾性直接,说话捉摸不定的女子。
那女子身姿高挑婉约,一身绣衣纱裙迤逦,轻裾随风,长发似墨,玉面长眉,额间金钿点妆,凤眼半弯似琥珀,朱唇轻启点樱桃。
她面上虽气恼不休,但仍旧不掩其艳丽出尘,仔细看来,眉眼轮廓之中颇有几分男子的清俊,而左眼正下方一颗浅色小痣又为她平添几许妩媚轻曼。
灯海浩瀚,烛火摇曳,风影浮窗而过,窗外玉兰开得正盛,摆放整齐的书桌旁正安然坐着一个垂发的年轻男子。
“你若是再不同意,信不信今晚我就把你那破椅子砍得稀巴烂!”她又骂一声。
那男子微微含笑,不言也不语,不住地翻着手里的折子。
“你到底说不说话。”她也不管其他,拔了发间金钗,冲上去揪住那男子的衣领,威胁道,“你敢让我沈家死了人,小心我让你家也少一条命!”
男子的墨发随着动作滑至肩侧,露出一张分外俊美年轻的脸,高鼻剑眉,目若点漆。
他的眉眼虽不如沈如絮生得精致漂亮,但二人的长相轮廓竟然也有几分相似。
他不紧不慢地勾起唇角:“你说的好像我不姓沈一样。”
额间一热,那男子的长指轻轻抚上了沈如絮的额角,将她刚刚拔钗带落的发丝掠到耳后,叮嘱道:“早去早回,我就在这里等你回来。”
沈如絮心间猛地一跳,就松了手。
那男子顺势起身一直送她到门外,这一路上,来往宫人如流,那年轻的男子始终牵着沈如絮的手不肯放。
直到沈如絮觉得不太好意思,硬生生抽回了手,那男子才又补充道:“如果事情顺利,你在外面多玩儿几天再回来也无妨,不过,要记得给我报平安。”
叮嘱了两句后,沈如絮逃也似的没了踪影,只余两扇朱红雕花宫门空空摇摆着。
年轻的男子默默凝望着她离去的方向。
——
宅邸后院,一处偏僻的厢房内,李源知正闭目调息。
他身着一件宽大厚实的黑袍,那宽厚的黑衣长袍下是一具消瘦干枯的身体,脸部与暴露在外的手臂上缠满了血迹斑斑的绷带,有些地方的血迹泛着黑色,浑身散发着一股淡淡的死气。
刘天承为了抓捕鬼观音,几乎将宅邸和地底死牢中的尸人全部变成了浊血和仙香的制作材料,而能够挺过剧毒存活下来的人,寥寥无几。
他自打来到这里后,亲眼见到那些尸人的诞生,挣扎与灭亡,也会时常午夜梦回。
无止尽的哀嚎,痛哭,伴随着绝望无助的眼神,一波又一波,似深不见底的潮水一夜夜淹没着他。
那些人中,有多少是自愿抛弃为人身份的呢?
刘天承的野心昭然若揭,他要制造出一支不惧阳光,不会腐败,不会疯癫的尸人军队。
他要夺取皇位,他要真正的长生不老,羽化登仙。
扪心自问:这一切都是自己想要的吗?让更多人都沦为野心的牺牲品。
李源知缓缓睁开了眼,那双眼睛已经浑浊不堪,失了神采。
——他拒绝再接受活人的皮来帮他度过日光腐肉之苦,毕竟,正是他的一语将无辜的尸人送上了万劫不复之途。
低阶的尸人没有神智,血肉枯骨腐坏,再加之尸人之间互食,他们的体内所积攒的腐败之毒虽不能杀死血仙虫,却能短暂地抑制其复生的效果。
但对于要抓住鬼观音这样的高手而言,只需要一瞬间的迟疑,便是足矣。
也就因为他的这一句话,刘天承和那位何天师以及那在暗中从未现身的公主,又一次抓捕了许多无辜之人,只为制造更多的尸人,而后再将它们全部虐杀,提取体内的腐败之毒。
谁无罪?谁有罪?
视线之中,云雾茫茫,正是无数尸人的血肉碾碎化成的仙香,腥甜芬芳,缭绕不止,不就是无数魂灵无法散去,只能盘桓人间的证据吗?
是谁一手造就的这一切?
此刻,自己口鼻之中所呼吸的,不也是同为尸人的血肉之香吗?
虽然没有真正吃肉饮血,但此刻与吃肉饮血又有何不同?
李源知心神逐渐烦乱,调息已然无法继续进行下去,不多时,门外传来阵阵喧嚣乱响,杂乱的脚步声交织着兵器金铁碎裂的锐响,一起涌进他的耳鼓之中。
下一瞬,冲天的血腥腐臭便冲进他的鼻腔之中。
尸人在命绝之前,他们的五感比常人敏锐无数倍。
静听之下,那喧嚣乱响之中还有接连不断的穿膛破腹之声,利刃破皮入骨的轻响,无尽的痛嚎,能听得见一声声小小的,极微弱的爆炸声,和记忆之中的新年燃放的炮竹一般,连绵不断地炸开,绚丽灿烂的光芒绽放,又是一处黯然消失。
那是,噬心蛊被刺破的声音——蛊死人必亡。
他能清楚地感知到来人一共有两个。两个人皆是顶尖高手,其中还有一人对尸人的身体构造了如指掌,每一击都极其狠辣精准,直刺蛊虫,将其一击必杀。
李源知不敢迟疑,他抄起长剑立刻起身迎上,推门而出的瞬间,日光倾泻,在他抬手习惯性地遮挡日光的时候,听得一阵轻快的笑声从头顶上方荡漾开来,他瞬间怔在原地。
原本混浊的目光也顿时清亮起来,仿佛被狂风扫尽浓云的天空,再次露出湛蓝来。
一个蒙面女子从对面的房顶之上,持剑跃下。
那女子一身黑衣,蒙面遮脸,身材高挑曼约,满头青丝束发飘荡在身后,一双眉眼如烟似柳,笑意盈盈。
李源知看见她手中的长剑正缓缓往下渗着血,看来,正是她杀了府中的尸人。
那女子喝道:“刘天承在哪儿?快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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