眼下一分一秒都关乎生死,容不得半刻耽误。
天边将亮未亮,浓雾茫茫迷得人看不清前路。宋思稷心焦如焚,一路直朝主帐走去。
“微臣有急事禀奏,劳烦公公速速通报。”
守门太监面露为难,压低了声劝:“宋大人,此刻尚是五更,陛下才刚起身梳洗,您有何事不妨稍等片刻。”
帐下人却不肯离去,已是双膝一屈,直直跪下。
见他这般失态,太监也左右为难。
恰逢永宁前来问安,远远便开口道:“宋大人这是作甚?”
“微臣有急事需要禀奏陛下。”他顿了顿,隐忍不言。
瞧着他急切模样,永宁语带薄嗔:“既是急事,公公怎能不通传一声?大人便随我一道进来吧。”
“臣谢过公主殿下!”
他重重叩首谢恩,起身紧随永宁进了主帐。
天子端坐其上,见永宁身旁跟着宋思稷,眉头一蹙:“何事?”
身后人忙下跪行礼,调子凑不成拍:“陛下,小女在围场走失,此刻生死未卜。臣斗胆恳请陛下,派心腹侍卫入山搜寻。”
天子面色不露情绪,望向一旁永宁:“公主刚至,可曾在外瞧见什么动静?”
永宁会意上前一步,语气沉稳得体:“回皇兄,臣妹来时只见雾重林深,并未瞧见任何异常。”
她看了眼伏跪之人,又继续说:“如今祭祀大典在即,仪仗、侍卫皆已整肃,只待时辰一到便可启程回京。此刻骤然调兵入山,非但惊扰军心,更恐耽误吉时,于大典不利。”
天子点点头,看向宋思稷,语气听不出喜怒:“宋卿,朕知你为人父心切。但国之大事,在祀与戎,今日吉时已定,万不能乱了章法。”
稍顿,他缓了半分,却依旧没有松口:“围场本就有守卫,朕令留守之人继续巡查便是。你先退下,待大典礼毕,回京之后再作处置。”
闻听此言,宋思稷急声喊道:“陛下!”
他还想再劝,却被永宁截下:“宋大人,此事皇兄已有安排。吉时不等人,若因你一己之私误了祭天大礼,后果不是你宋家所能承担的。大人还是先回营等候消息吧。”
天子挥了挥手,顺势沉声道:“退下。”
短短二字,再无任何商量余地。
——
五更天,宋杳终于从土堆里挣扎着爬出来。
天边擦亮,夜色将褪未褪,远处山峰还埋没在黑影中。
浓雾化作湿凉水汽覆在她的身上,冷汗混着泥土,不重却也压得她微微佝偻。
肺里火辣辣地疼,胸口像压着块巨石,拼命喘气也吸不饱,越喘越慌。
虽有衣裳护面,仍免不了部分泥土落入口鼻。她很想拭去这些泥,但也只是想着,在棺里挣扎耗光了她所有力气,此刻连抬手都费劲。
她半眯着眼,任由那点子微弱的光线刺着她,恍惚间好像有什么冲净了那些泥,是泪。
夹着雾气的风是寒的,不似方才那一点暖意,一阵阵刮来,吹得她直恶心想吐。
指头微微发麻,麻意先是在指尖,然后到指节,最后通过掌心蹿向四肢。
“她”感觉自己还在往前走,可回过头,身子却牢牢扎在身后泥地里。
“砰——”
“她”看着自己轰然倒下。
原来毒性开始侵蚀意识了。
怎么回事?快起来,还有人在等你回去。
——宋杳...
谁?谁在唤她?
——你要去哪?
要去哪...
——你本就不是这个时代的人。
是啊,她不是这个时代的人,她该去哪?还能去哪?
“北疆。”
不知从哪里跳出来两个字,突兀地砸进“她”浑噩的意识里。
北疆…
“她”从未去过,心底像是被什么尖锐东西狠狠扎了一下,痛得倒吸一口冷气。
毒性还在反复拉扯着她的意识,可那两个字却愈发清晰,紧紧扣在脑海深处,挥之不去。
那就往北走吧。
“她”麻木地往北飘着,地上的人却哭得撕心裂肺,瞧着实在不忍,“她”停下脚步劝:“别再往前爬了,你这样会没命的!”
可地上人置若罔闻,只固执地朝着那个方向爬。
她一丝力气也没有了,只能借指甲抠进地里带起的一点力量,缓慢往前蠕动。
北疆,想来就是那背阴的方向,她没弄错,看,她还是清醒的。
她已经分不清脸上究竟是血是泪还是汗。
如果是泪,这些泪够不够渗进这土里,汇入江河,化作云雨。
周而复始。
会不会也在某个雨天,淋湿那人的眼睛?
那人?
是谁。
她开始有些吃力地阖上眼皮,太重了,闭上就再也不想睁开。
耳畔有风声有鸟鸣,还有日出东方淋下的一点暖意,可她处在背阴的地方,无法体会了。
霜降,发现她不在了吗?
爹爹,来找她了吗?
槐安,回来了吗?
媚堂姐姐还没教她招式,裴公子有为江南那些农户鸣不平吗?
她还想着,可再也想不动了,像生了锈的钝刀,怎么劈也下不去力。
她累了。
——
宋思稷回到营帐时,天色刚蒙蒙亮,营中灯火连绵,大军早已整装待发。
经过一夜休整,围场大营再无昨日狩猎时的喧嚣沸腾,只处处透着归朝前的肃穆。
人人都在等着圣驾起行,等着拔营回京的那一声旨令,仿佛多停留一刻,都是对天地宗庙的怠慢。
只有一人,孤寂地走在这浩荡人流之外。
康靖已历五十五载,宋思稷为朝堂奔走,已是整整三十年。
皇商名头听着光鲜,实则半生都在夹缝里行走,步步如履薄冰。
朝廷缺粮草,他连夜辗转调度。边关缺军需布匹,他不惜押上全部家产。宫中之采买、宗庙之祭品、围场之供给,桩桩件件,皆是他呕心沥血兜底办妥。
这些世家勋贵,面上对他客气,不过是忌惮他握着皇家采买的命脉,可眼里那点轻贱,从来都藏不住。
重农抑商的规矩刻在骨血里,商贾出身,便是原罪。
他再银钱通天,落在世家眼里,也不过是个满身铜臭的下人。明里碍于权势不敢动他,暗地里,就总把算计落在他唯一的女儿身上。
心头泛起无尽自嘲。
他算什么称职父亲?连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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