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站在石台前，回过头来，声音颤抖：“店主，是莱昂！”
莱昂躺在石台上一动不动，身体半·裸着，手臂、腰腹被束带勒出血痕。
他的皮肤之下，数条黑色纹路自四肢百骸汇聚入心脏。
任莱西如何拍打呼唤，莱昂始终没有反应。她立刻按住伤口处念起咒语，微尘般的光屑落入伤口，皮肤上陈布的伤痕缓缓愈合。但无论莱西注入多少魔力，莱昂始终昏迷不醒。
林砂手指按在他的手腕上。
短期内多次接受圣光术，躯体被残留的魔素所侵蚀，脏器多处腐化，理智濒临灭失……莱昂此时只吊着一口气，萎败的躯壳让林砂起锈骨森林里被蜘蛛吸食殆尽只剩皮壳的虫豸。
“别白费力气了，他昏迷并不是因为外伤，你的疗愈魔法对他起不了太大作用。”林砂收回了手指。
林砂在锈骨森林治疗埃塔莉时，对圣光术残留的黑印十分不解。如今这些无比清晰的黑色纹路陈列在眼前，那些困惑她的东西已然悉数解开。
林砂擦了擦手：“现在看来，圣光术根本不是治病救人的神圣魔法，而是用来操控人的秘术。在催动人体再生的同时，于患者体内留下了不明的魔素。这种魔素积累到一定程度，会影响受体的理智。就像莱昂这样。”
“牧师……是黑魔法师？”莱西的三观再次被刷新，一晚上接受了太多冲击，整个人都有些呆愣愣的。
“按你们的说法，应该是的。”林砂庆幸自己留了几瓶药剂备用，她取出了中级治疗药剂和理智恢复药剂，一股脑给莱昂灌了下去。
“之前给埃塔莉治疗的时候实验过，治疗药剂对圣光术残留的魔素有一定的驱散效果。现在他还没有被黑魔法的魔素完全侵蚀，用这些药剂能缓解一些症状。”
林砂看着莱西忙前忙后，问出了她心中的不解：“我听说你们关系并不好，可现在看起来，那些倒像是谣言。”
莱西正在解开石台上的束带，听见了林砂的话，她双手撑在石板上，没有抬头。
“不是谣言，我们关系并不好。但如果失踪的是蒙莱镇上任何一个人，我都会去帮忙的。何况是……是亲人。就算他再厌恶我，那是他的事，我做不到完全放弃他不去管。也许你会觉得我软弱愚蠢吧，但我，但我……”
她感觉自己的脑袋被拍了拍，温柔的声音从上方传来。
“我明白，不受外界影响，遵循自己内心去做自己认为正确的事没什么不好，这是很难得的品质。”
她的声音轻轻的，莱西却觉得胸口有一团柔软的东西，托着她的心降落。
……
莱昂眼球微微滚动，过了一会儿，他缓缓睁开眼。
他无力地打量周围，脸上没有什么表情。
“傻掉了。”林砂毫不客气地下了结论：“短期内被太多魔素侵蚀，大脑受到了冲击，一时半会儿好不了。”
莱西：“……”
“不过不要紧，只要以后不接受圣光术，会慢慢恢复的。”
莱昂虽然醒来了，但并不太配合。莱西想把他背在身上带出去，对方却扭动身体有些抗拒。莱西累出一头汗，干脆拆了石台上的束带又将他绑了起来。
林砂没有理会一旁的兵荒马乱，她从烛台上拆下一根蜡烛，走到墙角。那里垒了一堆枯骨，骨头表面一道道黑色痕迹和莱昂身上残留的黑印别无二致，杂乱的骨头堆积在一起，分不出你我。
墙边的旧书桌上，搁着一根干枯的羽毛笔，和一本摊开的笔记。
笔记上涂涂改改，看起来是一份试验记录。
【姓名：凯尼尔
资质：差
进度：圣光术六次，获得神圣意识，已转送
姓名：卡嘉伦
资质：中等
进度：圣光术六次，获得神圣意识，已转送
姓名：艾莉西亚
资质：中等
进度：圣光术六次，无反应，已报废
姓名：西蒙
资质：优秀
进度：圣光术五次，暂无反应
姓名：埃塔莉
资质：优秀
进度：圣光术三次，暂无反应
姓名：莱昂
资质：中等
进度：圣光术五次，初步获得神圣意识
姓名：莱西
资质：优秀
进度：未使用圣光术，需尽快推进实验
…… 】
笔记里前前后后二十几页，每页都密密麻麻写下了无数个试验记录，且其中有一大半名字后面标着“已报废”，有些名字林砂在冒险者公会的失踪名单上见过，如今他们恐怕都在这堆骨架中。
威尔逊他在有目的地挑选资质出色的冒险者。
他是在做人体实验吗？目的是什么？
资质优秀，又获得“神圣意识”的人被转送到了哪里？会不会是他曾对莱西说的教会？
林砂靠在墙上想了一会儿，把笔记合上，在一旁杂物里翻找出一条毯子，将墙边那堆骨架装起来。
另一边莱西也将莱昂绑好背起，两个人相视一眼，离开了暗室。
“店主，我先带他回去。”莱西站在夜色里，声音混着晚风，有些瓮声瓮气。
林砂点点头，朝她伸出一只手，三指搓了搓。
莱西：“嗯？”
林砂面无表情：“我在你们身上用了三瓶药，你不会打算赖账吧？”
系统暗暗在林砂耳边耳语：“算错了，是两瓶，那半瓶药是你捡……”
没等说完又被林砂捏住了嘴。
莱西脸颊通红，忙说：“对不起，是我忘记了。”她羞愤得耳根都红了，从身上翻出几枚钱币双手递给林砂，没忘记多给两枚金币的“救命钱”。
林砂将金币弹到空中又接住，对莱西说：“今天的事情你就当没有发生过，一切都不要和别人提。”
莱西不懂林砂的同意，她沉默一阵，最终认真地朝林砂点点头。
夜色渐渐淡去，天色将明。林砂等莱西的身影消失在小巷尽头，左手朝引圣所指去，无尽业火喷涌而出，整间房子被滔天业火焚烧，那些写满了铭文的石壁，无面神明的塑像都在火焰中焚毁。
……
在四周邻居醒来之前，林砂传送回了魔药店。
系统的嘴巴刚恢复自由，就叽叽喳喳叫起来。
“为什么不让她说？那个牧师是个冒牌货，暗地里信奉邪神，还搞死了那么多冒险者。为什么不说出来，让镇上的人知道真相！”
“知道什么真相？”林砂一手插兜，一手拎着毯子，走在出镇的小路上。
她冷笑一声：“让他们知道他们过去几十年日日向着邪神的雕像跪拜祈祷，让他们知道光明神座下的牧师竟然使用黑魔法，他们心中最和蔼可亲的神官竟然用邪术污染伤患几十年？让他们知道那些再也回不来的冒险者不是死在远征的途中，而是死在家门口？他们知道了会怎样呢？义愤填膺向教廷要个说法，然后像女巫一样被扣个罪名残害？还是日日活在惶恐中，担心自己接受过的圣光术最终会变成致命的毒药。”
林砂幽幽道：“知道真相重要么？对于这些无力去寻求真相、无力去承担后果的世人来说，好好活着才是最重要的。”
林砂在一棵古木下停住，把毯子里包裹的骨头埋在树下。
这些人一直在保护着他们初生的小镇，那死后便和这个小镇一起长存吧。
……
“光明神在上，这里到底发生了什么？！”
“怎么全烧没了，这里可是引圣所！天神，这是谁干的？威尔逊牧师怎么样了？”
“这场灾祸不像人为的，你们看，屋里烧得一干二净，门楣都烧光了，但是和邻居相连的墙壁却毫发无伤，这火烧得诡异，若是有人放火或者大意失火，能烧成这么克制又规整的样子吗？！”
“我也觉得不是人为的，像是……像是某种神迹！我亲眼看见这里烧起来的火焰是黑色的！那么猛烈的火焰愣是没烧出一点烟雾来！”
清晨的鸟喙巷挤满了人，提着篮子的妇人顾不上去集市买新鲜的蔬菜，抱着篮子在巷口张望，几个接了任务准备出发的冒险者踩着别人家的花盆攀到高处望向被火烧的地方，被花盆主人抄起花铲追打，就连平时深居简出的学者和彼此不和的邻居，也都从窗户里探出脑袋，打探着发生了什么。
莱西手里提着破损的皮甲和断裂的法杖，本想去甲具店里修补，却怎么也穿不过那道厚厚的人墙。她瞅准人群中间的空隙正准备钻进去，身后一双手把她扯到了人群前。
“莱西！你昨晚回来得很晚吧，有看到这里烧起来了吗？”
几个冒险者眼睛亮晶晶地看着莱西，企图从她嘴里问出更多的八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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