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头爬上山顶,鸟鸣莺啼不断,晨雾早已散去。
沈昭叉腰站在门前,伸了个懒腰。
这一觉睡到晌午,真是舒坦极了。
“施主。”身后突然传来一阵虚弱的喊声。
她回头,就见道童耷拉着脑袋从廊下挪出来,眼圈青黑,活像被人揍了两拳,再没有昨日那嚣张的气焰。
“你怎么这副模样?”沈昭奇道。
道童有气无力地看了她一眼,那眼神幽怨得能拧出苦水来:“呵呵,您昨日的余音绕梁,深夜不绝于耳,反复在我脑中回响,一宿都没能睡好呢。”
“……”
沈昭难得心虚了一瞬。
“你放心。”她拍拍道童的肩膀,豪气万丈道,“我今日找国师说正事,麻烦带个路。”
道童没动。
“带个路嘛。”
道童还是没动,只是拿那双熊猫眼看着她,幽幽道:“师父说了,您昨晚答应今天走,现在该收拾行李了。我来送您下山。”
“……”
沈昭脸上的笑僵了一瞬,随即若无其事地捋了捋袖子:“行,那我自己找。”
道童想拦又拦不住,只能亦步亦趋的跟在她身后。
这院子不大,就那么几间厢房,挨个找过去,很快便能找到。
道童的年纪尚小,有事都摆在脸上,藏不住心思。沈昭只需扫一眼,就知道自己走对了方向。
她走到正对假山藤萝,有翠竹掩映环绕的一间房前,而道童紧张的神情,已然到达了极点。
沈昭直觉就是这里。
眼前她要闯入房内,道童只好拼命阻拦:“您到底要找我师父干什么?!他真的不在……”
沈昭伸出手,朝着房门呐喊道:“知音啊知音,我来找知音畅谈乐理!”
道童:“……”
房间静悄悄的,没有任何声息。
行,装死是吧。
“咳咳。”沈昭理了理衣领,又清了清嗓子。
有了昨日的遭遇,道童顿时如临大敌。
“施主,我师父不在,求您快些下山吧。实在不行,就改日再来吧!”
“好吧。”沈昭发出一声叹息,突然松口了。
道童面露喜色,忙道:“那我送……”
“但是。”沈昭打断道,“我要给国师唱小曲儿道个别……”
“不!”道童脸色煞白,下意识捂住耳朵,“您别唱!师父说了,您的嗓子需要休息,不宜过度用嗓。所以昨晚就派人下山,把您的……呃……”
他说着说着,声音越来越小,眼神开始飘忽。
沈昭察觉到不对劲:“把我的什么?”
春桃突然弱弱地开口道:“小姐,其实早上我发现包袱轻了很多,唢呐铜锣那些都不见了,你在睡觉我还没来得及说……”
道童的表情在这一刻变得非常微妙。
“施主。”他慢吞吞地说,“您的唢呐,昨夜就被师父派人送下山了。”
“……”
“还有您搁在桌子上的二胡、快板儿。”道童掰着手指头数,“以及您藏在床底下的那个鼓,都一并送走了。”
沈昭的笑容彻底裂开。
她扭头看向严树,严树面无表情地点了点头:“昨夜亥时,确实有人下山。”
沈昭给出了死亡凝视。
既然知情,为什么一声不吭啊?!
严树默了默,说道:“陛下交给我的任务,只是护卫。”
言下之意就是,没有告知的义务。
沈昭无言以对。
天可怜见的,那二胡和鼓都还没用过,她本来还想着拉一曲二泉映月呢!
小道童见她有所动摇,劝道:“巧妇难为无米之炊,没了乐器,您唱不了多久的。我劝施主您还是早日放弃,快些下山去罢。”
好一招釜底抽薪。
沈昭磨了磨后槽牙。不愧是国师在朝廷混过的人,表面风仙道骨,实际上肚子里全是黑水。
她本来还想着好事多磨,实在不行多嚎几嗓子,嚎得国师不得不出来见她。只要见了面,她就有机会软磨硬泡,晓之以理动之以情,实在不行还能讨价还价。
结果人家直接把她武器给缴了。
沈昭盯着紧闭的房门,一字一句说道:“不问自取,是窃也。”
若是有骨气的人,绝不会对这句话毫无反应。
“客随主便。”国师平静的声音从房内传来,“我已派人将那些乐器送到山下看顾,你自行离去,去取便是。”
好家伙,这是明摆着要赶她走。
沈昭抬头环顾四周,这竹院建在山顶,四周山林茂密,鸟雀不少。她眯起眼睛,盯着枝头那些蹦蹦跳跳的野鸟,脑子里渐渐有了主意。
她好歹赶了几天的路,才来到这苍云山。既然进了这院子,她就要让国师明白,什么叫做请神容易送神难。
做不了生杀予夺的神明,那她就做个神经。
“严树。”
“在。”
“给我抓几只鸟来。”
严树愣了一瞬,也没有多问,转身就进了林子。
半个时辰后,他拎着几只只野鸟回来了。有斑鸠,有山雀,还有两只肥嘟嘟的竹鸡。羽毛乱七八糟的,一看就是被他用石子打下来的。
“够了吗?”他问。
“够了够了。”沈昭接过鸟,在手里掂了掂,“再捡些干柴来,就在国师门口生火。”
严树的表情终于有了一丝波动:“你这是……是打算烤鸟?”
“对。”
“在国师门口?”
“对。”
严树的嘴角抽了抽,但最终还是什么都没说,默默去捡柴火了。
很快竹院便飘起了袅袅炊烟。
不,更准确地说,是滚滚浓烟。
沈昭蹲在地上,面前堆着一堆湿柴,火苗没见着多少,烟倒是窜得有几丈高。
严树站在一旁,手里拎着五花大绑的野鸟,脸上的表情堪称一言难尽。
他的剑杀过人,砍下不知道多少敌人的头颅,如今却要用来给野鸟剃毛。
“你真要这样做?”
“快点。”
严树沉默了一瞬,认命地蹲下身,把那几只倒霉的野鸟架在了火上。
烟更大了。
沈昭捏着鼻子,用袖子拼命往国师房门的方向扇风。春桃也没闲着,也跟着使劲儿鼓风。浓烟裹挟着羽毛烧焦的怪味,从门缝窗缝里争先恐后地往里钻。
道童在一旁看得目瞪口呆,连拦都忘了拦。
“施主,你这是,咳咳咳……”他被烟呛得直咳嗽,“你这是放火!”
“胡说。”沈昭义正言辞道,“我这是野炊。”
“野炊您在师父门口炊?!”
“这儿风水好。”
道童被她噎得说不出话,只能一边咳一边往后退,退到廊下柱子后面,探出半个脑袋观望。
“别怕,”沈昭冲他露出一个和善的笑容,“我就烤个鸟,一会儿就好。你们管饭吗?不管的话,我自己解决午饭问题,很合理吧?”
道童:“……”
烟越来越浓。
那扇紧闭的房门,终于有了动静。
先是一声极轻的叹息,像是从很深的地方飘上来。然后是一阵窸窸窣窣的衣料摩擦声。
再然后——门开了。
一道修长的身影从烟尘中缓步走出,月白色的道袍在灰蒙蒙的烟雾里格外扎眼。
沈昭眼前一亮,当即站起身,笑容满面地迎上去:“知音呐,你可算出来了。”
国师垂眸看她。
那目光清清淡淡的,像冬日里的薄雪,落到人身上,很快就化了。
既没有怒意,也没有无奈,甚至没有什么多余的情绪。就好像她折腾的这些事,只是山间偶然飘过的一片云,不值得多看一眼。
“施主倒是好兴致。”他的声音没有什么起伏。
沈昭听不出这是好话还是坏话,权当夸奖收下了:“哪里哪里,比不上国师大人深谋远虑,连夜把我的家伙事儿都送走了。”
国师没接话,只微微侧首,看了眼那几只正在火上烤着的野鸟。
野鸟已经被熏得乌漆嘛黑,散发着一股难以言喻的气味。
“施主这是……”他顿了顿,脸上终于有了波澜,“打算用膳?”
“本来是打算用膳的。”沈昭叹了口气,一脸惋惜,“但现在看来,这野鸟大概是没法吃了。”
许是食物的气味飘散开了,地上不知何时多了一串细小的黑点,正浩浩荡荡地朝着野鸟的方向前进。
是蚂蚁。
密密麻麻的蚂蚁,从墙角的缝隙里、从石板的夹缝中、从四面八方,源源不断地涌来,在那黑漆漆的野鸟周围迅速聚拢。
沈昭蹲下身,用一根小树枝拨了拨那些蚂蚁,抬头看向国师,笑容里多了几分深意。
“您看,这蚂蚁倒是有趣。”她说,“明明只是一只烤糊了的鸽子,肉都没熟,香味也没几分,它们却争先恐后地涌过来,谁也不肯落后半步。”
国师垂眸看着那些蚂蚁,没有说话。
“蚁群争食,争来争去,不过是地上那几滴油星子。”沈昭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彼此自相残杀,旧的蚂蚁去了,新的蚂蚁来了,争端永无止境,岂不是虚无?”
国师道:“物竞天择,肉弱强食,适者生存,这本就是天理。”
“强的蚂蚁自然是无妨,可是首领相争,底下弱的蚂蚁多少会遭到波及。明明只是忙忙碌碌,想要一口吃食活命,最后却要丢掉性命。动荡不安到底还是比不上相安无事。”
“一朝天子一朝臣,本就是难免的事。”国师沉声道,“若是改朝换代,那便是天命。”
沈昭挑了挑眉:“若我要逆转天命呢?”
国师道:“大厦将倾,蚍蜉撼树,不自量力。”
“一阵轻风,自然不足以撼树,顶多抖落几片枝叶。若是几股风缠绕盘旋,便足以掀起狂风巨浪,撼动大树的根基。”
沈昭望着国师说道:“你便是我所需要的那阵风。”
轻风吹过,烟雾渐散。
国师站在那里,月白的道袍纹丝不动,脸上的表情依然清淡如水。
可那双眼睛,却似乎在那一瞬间,多了一丝旁人难以察觉的波动。
良久,他开口了,声音还是那样淡淡的:“施主说这些,是想让贫道做什么?”
沈昭笑得坦然:“想让您出山,随我回京。”
“贫道若是不去呢?”
“那便不去呗,”沈昭摊了摊手,一脸无所谓,“我又不能绑着您走。”
国师看着她,眼底终于浮起一丝极淡的、近乎于无的笑意。
“施主倒是想得开。”
“那当然,”沈昭理直气壮,“强扭的瓜不甜,这个道理我还是懂的。”
她顿了顿,忽然又露出一个笑,笑得眉眼弯弯,人畜无害:“不过嘛……既然来都来了,我想再多住几日,欣赏欣赏苍云山的风景,国师应该不会赶我走吧?”
这话说得客气,可配上她身后那几只还在冒烟的黑炭野鸟,以及满地密密麻麻的蚂蚁,怎么听都带着几分“你不答应我就继续折腾”的意思。
国师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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