玉交枝(六)
只见帘后伸出了一截皓白的手腕。
谢明皎搭着芷蘅的手,就这么堂而皇之地出现在了徐赴山面前,刚刚一口咬定谢明皎染了风寒无法见人的芙蓉见此状脸立刻白了一个度。
“不是染了风寒吗?”
徐赴山弯了弯眼睛,这话也不知道是对着芙蓉说的,还是对着谢明皎说的。
芙蓉支支吾吾地答不上来,求助似的看向谢明皎。
谢明皎抬起袖子掩住脸,有模有样地咳嗽了两声,虚弱道:“是啊,好几日了都没转好,所以这才出去求医了。”
“有什么问题吗?”
听到自家小姐如此理直气壮地撒谎,素来正直诚实的芷蘅只能假装若无其事地抬头看天。
哪成想徐赴山听了这话居然顺竿爬:“这不是巧了吗,在下略通一点医术。只要把把脉开上几位药,保证药到病除。”
谢明皎这次是真的一口气没倒上来,剧烈地咳嗽了起来。
偏偏徐赴山还好死不死地补充了一句:“不收小姐任何费用,留在下用顿午膳就好。”
这下连芙蓉和芷蘅都被他的厚颜无耻惊到了。芙蓉嗫嚅着不知道说什么,转脸去看谢明皎脸色,却见她突然莞尔一笑:“好啊,那就劳烦小徐公子了。”
然后转头对芙蓉道:“顺便吩咐小厨房,记得做桂花糖蒸栗粉糕。”
芙蓉觉得自家小姐多半是病糊涂了,但也不敢多嘴,答了话飞也似的跑了。却没想到半晌后看到更令人目眦欲裂的一幕——谢明皎亲自夹了一块桂花栗粉糕放进了徐赴山面前的碟子里。
这跟活见鬼有什么区别?
芙蓉压低声音在芷蘅耳边轻声问道:“这是什么章程?”
芷蘅随谢明皎进京后亲眼目睹过她劈晕柳二小姐,又把徐赴山绑在屋里不让人面圣等一系列事情后,此刻面色倒是非常淡定,低声回到:“小姐自有打算。”
她顿了顿,自信地猜测:“说不定是在里面下毒了。”
谢明皎就像有顺风耳似的,刚放下筷子就贴心地补充了一句:“没在这里面下毒。”
徐赴山拿筷子的手一抖,突然有点拿不准——依照谢明皎的性格“没在这里面下毒”的意思是不是代表着其他的里面有毒。
无论如何她显然是知道自己不能吃桂花栗粉糕了,上次送饭拿这个坑他,这次依然拿这个坑他。
不过当下徐赴山无暇顾及这个,他脑中思量着的是另外的事情。方才给谢明皎把脉发现她脉象极虚浮,显然不是简单的着凉或者风寒,反而更像是体内残留着什么毒素。
她被人下过毒。
但谁会给谢明皎下毒?作为长公主的养女,她平时的衣食住行应该都有专人负责。况且就算真有人吃了熊心豹子胆,也犯不着去害一个并不会卷入到任何皇室权力斗争中的公主养女身上。
……她自己知道被人下过毒吗?
想到那天徐大人对自己说的事,徐赴山心中突然浮现出一个奇怪的念头。
“看脉象,不像是风寒。”徐赴山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决定含蓄地说真话。“明小姐身体一直不见好,是因为体内有积压的毒素……可是中过毒?又或者不慎用了毒性太强的药也是有可能的。”
谢明皎听了这话面上倒没露出什么惊异的神色,反倒是她身后的芷蘅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谢明皎进京前突然起的那场高热急病果然有异,脸都吓白了几分。她不想让徐赴山看出自己的异样,只能去后厨帮忙推着满脸茫然无知的芙蓉一同走了。
“中过毒。”谢明皎痛快认了,眼都没眨就编了个前因后果出来:“其实是有人在长公主殿下的杯里下的,却不小心被我喝了。”
她不咸不淡地试探了一句:“……看得出是什么毒吗,可有解毒之法?”
谢明皎当然知道没有。长公主善用毒,无论是牵机药还是这用来让她毁掉身体根基的无可解都没有任何治疗之术,而且只会越来越糟。
谢明皎本意就是拿摸脉来试探徐赴山究竟通几分医术,顺便想看看他会不会对自己说实话。没想到他这么痛快地就把话说出来了,那她就可以直接顺理成章问出她真正想问的问题了。
“我医术浅陋。况且这毒早已入心脉,既不致命,最好还是别贸然吃太烈的药。”徐赴山说着,只见谢明皎从袖中掏出一个葫芦形的小瓷瓶,推到她面前。
“那请小徐公子替我瞧瞧,这个补药如何?”
她虽有百分之八十的把握这不会是牵机药,可又实在拿捏不准长公主的心思。其实她不必问,吃下去自有分晓。况且就算今日得到笃定的回答这是毒,难道她就能不吃这药?
可命运虽不能完全掌握在自己手中,她至少想死得明白一点。
徐赴山打开瓶倒出一点药粉在指尖碾了碾,闻了两下后,脸色突然有点诡异的为难:“……你平时吃的这个?”
谢明皎硬着头皮“嗯”了一声,“怎么了?”
“这里面……菟丝子、鹿角胶、杜仲。”徐赴山说话从来没那么没有底气过,声音越来越低,“都是补阳的。”
“你应该用不到这些……吧?”
这下轮到谢明皎脸色骤变了。
此刻终于能确定瓶中的不是牵机,只是长公主拿来吓唬自己一下的补药而已。她却没有一颗心落回肚子里松了口气的感觉,反而觉得自己快一口气提不上来。
……她不是很愿意深究长公主到底是把素日给谁吃的药随手拿来敷衍了自己。
“况且这里面的何首乌性也太烈了,不适合你服用。”徐赴山很有职业道德地把话题扯了回来,若无其事道,“这样吧,我给你开点温和的,改日拜访时带来。”
芷蘅刚从小厨房里端了盘洗好的葡萄出来,就听到徐赴山一句“改日拜访时带来”。
她心中大骂一句:登徒子!居然还想再来!却紧接着就听到谢明皎应了下来。
芷蘅反手将盘子往芙蓉手里一塞,做梦一样轻飘飘地道:“……我突然有些头疼,你去吧。”
谢明皎路上奔波了两天,此刻有了个确切的答案心里放下个担子,才后知后觉地感觉到疲惫。本来想将徐赴山送走后好好地闭门在府上休息几天,却又在门口遇到个新的不速之客。
眼见着从马车上下来的汾阳王世子直奔他俩而来,气都没喘匀便伸手抓住了徐赴山的袖子。
“徐兄,真是让我好找啊。”他稍微拱了拱手,又朝着谢明皎露出个有点勉强的笑算作招呼:“明小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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