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行船(一)
第二天一早,徐赴山前往汾阳王府,而谢明皎进宫面见皇后。
二人的马车在街上狭路相逢,擦身而过的瞬间徐赴山主动探出头喊道:“此去定要保护好自己。”
谢明皎也掀了帘子回应:“你也一样,多加小心。”
她在心里默默补充:死的话别拉上我。
芷蘅和芙蓉见此情景惊恐地对视了一眼,全然不明白二人为何突然表现得相敬如宾,感觉再这样自家小姐和那个登徒子很快就要往琴瑟和鸣举案齐眉的方向飞奔而去了。
芷蘅正沉浸在想象里,突然听到谢明皎说:“让金枷银锁偷偷跟着他,别被发现了。”
“好的小姐。”她应下,神情表现出一丝纠结,“是要保护小徐公子吗?”
“暗杀他。”谢明皎真情实感地脱口而出。
芷蘅张大了双眼,方才脑中幻想的那些谢明皎替徐赴山整理衣领目送他上朝、二人在满地梨花的后院互诉衷肠的那些花前月下、你侬我侬的场景顿时碎裂了,取而代之的是刀光剑影、血溅三尺。
“我开玩笑的。”谢明皎淡淡地收回望向马车外的目光,及时出声打断了芷蘅的浮想联翩,“跟着就好,别轻举妄动,不到生死关头的话不必出手。”
谢明皎承认自己有一刻真的起了杀意。
上辈子她与徐赴山缠斗不休,这人毁掉了她所有心血筹谋。她承认他算无遗策是自己技不如人,最后与他同归于尽虽不能看作扳回一城,至少算抵消了种种前尘往事。
所以重来一世,她对他也并没什么仇恨,只想着躲着走便是。
徐赴山却一而再再而三地贴上来,先前让她莫名其妙多了个甩不掉的婚约,如今又因为这婚约被迫陷入了皇室间的斗争中。
倘若他死了,这些烦心事自然而然地便会消失。
这一世徐赴山还没成为权倾朝野的权臣,杀他并不难。他们的关系也不是政敌,而是昱帝认定的两情相悦的未婚夫妻,更何况他要做的事情很快会让他成为很多人的眼中钉、肉中刺,所以她的嫌疑很小。
杀他的理由很多,很充分。
谢明皎指尖摩挲着那支在阳光下白得近乎透明的白玉簪子。
但还不是时候。
她总觉得,她还能在徐赴山身上得到什么。这个上辈子的宿敌,说不好能成为一块很好用的垫脚石。
摇晃的马车在皇宫门前停下,谢明皎将簪子收回袖子,下了车。领路的宫女拦住了她身后的芷蘅和芙蓉,看也不看她们,脸上浮着一层疏离的浅笑:“抱歉,皇后娘娘不允许无关人员入内,明小姐就随我走吧。”
芷蘅轻轻地推了一下正欲反驳的芙蓉,看向了谢明皎,得到了谢明皎让她们在外等候的回答后,便拉着芙蓉推下了。
宫女微微福身,将谢明皎引入了宫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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红墙绿瓦,划出一方与世隔绝的天。
慈宁殿偏殿檐角的脊兽沉默地蹲守着,殿内传来阵阵熏香的幽微香气。踏进去却不见今日召见的那些诰命夫人的身影,只有皇后一人正闭目养神,身边的宫女替她揉着太阳穴。
“皇后娘娘,明小姐到了。”
谢明皎行云流水地跪下行礼:“臣女明皎,参见皇后娘娘。”
“快起来,快起来。这孩子怎么这般客气。”皇后不慌不忙地睁开眼,命人赐了座又倒了茶,很欣喜似的招手迎她。“过来,让本宫瞧瞧。”
谢明皎上前几步,皇后热切地拉住她的手,将她从头到尾打量了一番,“果然是个标志的孩子,本宫一见你就喜欢。”
“你既是昭雅收养的女儿,便也算半个我与陛下的孩子。本宫先前还为你婚配的事发愁,不知这偌大的京城谁家的儿郎配得上你。”
谢明皎弯弯眼睛,露出似笑的表情:“娘娘谬赞了。”
“听说那小徐公子是今年的榜眼,颇有诗才,又得陛下赏识,也算良配。”皇后那张保养得当美丽依旧的脸上浮现出一种介于欣慰和担忧的神色,她握着谢明皎的力道微微加重,“只不过,你这未婚夫君如今可是在风口浪尖之上。你可知道?”
“臣女不知,还请娘娘明指。”谢明皎面露疑惑之色,开始装傻。
昱帝要徐赴山查汾阳王一案,连圣旨都未曾写,定是不打算昭告天下的。只不过宫中形势错综复杂,太子和五皇子少不了在四处安插各自的眼线,这些看似秘密的消息也就不胫而走了。估计成嵩也是从太子这里得到的消息,因此比徐赴山本人知道的还要早。
而她是这些斗争的局外人,不知此事似乎也合理。
皇后根本没信,依旧照自己的剧本来。她轻轻叹气:“陛下重视徐赴山,可越得陛下赏识,就越是容易成为其他人的眼中钉。成则平步青云,不成便是跌落万丈深渊。你既是他未过门的妻子,有些道理我也该教你。”
“但请娘娘赐教。”
皇后这戏台搭得急,很显然已戏瘾大发急着要唱了。
“本宫年轻的时候,宫中有一贵人生得貌美,极为得宠。她的父亲在前朝做官,就同你那位未婚的夫君一样,是个一身风骨刚正不阿之人。”皇后故弄玄虚地顿了顿,“直到他查到一些不该查到的事情,参了不该参的人。”
这突如其来的强硬转折让谢明皎忍不住抬了下嘴角,她连忙低下头去。
皇后满意地看着眼前纤纤弱质的少女低下头去微微发抖,压低了声音:“后来的事,倒是也简单。那位贵人饮多了酒,失足掉进了御花园的井里。她父亲在朝堂之上痛哭一场,没过多久便辞了官,告病还乡了。只是运气不好,在路上居然被一帮马匪劫杀了,连完整的尸身都没留下。”
她身后年纪稍长的宫女接过话头,很后怕和惋惜似的:“娘娘说的是八年前的事儿吧?听说那位贵人的母亲承受不住女儿和丈夫双双归西,竟是生生哭瞎了双眼,成了个神智不清的疯子。”
……这个寓言故事会不会太浅显易懂了一些?
谢明皎还在微微发抖。
憋笑憋的。
她用力地掐了一下自己的手心,熟练地酝酿出一汪含在眼眶里摇摇欲坠的泪。
皇后还沉浸在自己的故事里,摇摇头,语气怜悯:“当真是可怜哪。”
谢明皎慌乱跪下,适时地抬起头,一滴泪恰好划过脸颊:“臣女愚钝,还请皇后娘娘明示!莫非是小徐公子查了什么不该查的人,做了什么不该做的事?”
她一张尖而窄的清丽面孔此刻血色褪尽。月牙白的缎面衣裙将本就清瘦的身量衬托得更柔弱几分,跪在地上身形不稳摇晃的模样倒真像极了风雨里被吹落的折枝梨花,让人看了便心生爱怜之意。
皇后示意宫女将谢明皎扶起来,自顾自地饮了口已经凉透的茶。
“你不用怕。本宫知道,咱们妇人家怎么做得了男人的主?更何况他也是奉命行事,不得不查。本宫不是不讲道理之人,不会要求他停手,只要求他查得周全些。”
她施施然起身上前,动作轻柔地抚过谢明皎汗湿的鬓角:“回去告诉他,只要他办事办得周全,往后自会平步青云、扶摇直上。至于你们的婚事,本宫做主,亲自给你们添妆。”
她轻轻拍了拍谢明皎的手背,语气依然温柔:“可若是不周全……”
“这宫里的井,可不止一口。”
这就是明晃晃的威胁了。
谢明皎又盈盈地拜下去,衣裙如雪一样在地上晕开。她以首叩地:“臣女谨记皇后娘娘教诲。若真有那日,臣女也算死得明白,知道那是您给的体面。”
皇后满意地点点头,转头命令那个方才给她按头的宫女:“送她回府吧。”
她微微一笑,朱唇轻启:“……可千万要确保明小姐的安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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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行船(二)
谢明皎在宫中与皇后周旋之时,徐赴山正携着日游夜游二人,在汾阳王府账房先生周先生的引领下进入账房。
徐赴山本做好了面对一堆杂乱无章账本的准备,却没想到账房收拾得极为整齐。书架上的账册按年份品类分门别类地摆放,每一摞账册旁都放着索引木牌。桌上不仅摆好了笔墨纸砚方便他做记录,甚至连茶水点心都备上了。
周先生殷勤笑道:“小徐大人,这些账册上月刚整理过,都有目录,方便您查阅。”
徐赴山没应,目光顺着条目一一扫过去。眼前的井然有序只能证明汾阳王提前得了风声,今天他多半要无功而返。
他开始翻账本,日游夜游在一旁铺纸磨墨,准备抄录。
账目清晰,每笔支出都有对应的单据编号,该盖的章也一个不少。
干净得令人起疑。
周先生依旧在一旁陪笑,时不时地就账本上的数目解释几句:“这是年前修园子的,这是上个月给府中下人发放俸禄的……”
翻到第三本的时候,徐赴山被一笔名为“佛事供养”的开支吸引了目光。一万两银子,日期是腊月。
他又按照年份找出前些年的账本。连续几年,每年汾阳王府都向恩国寺供奉银钱,数目都在一万两。
徐赴山皱了眉:“王府每年给恩国寺一万两纹银?”
周先生似乎对此早有准备,从容对答道:“大人有所不知,殿下的生母——也就是咱们当今皇后娘娘的生母,生前信佛。殿下每年都要在恩国寺做法事祭奠亡母,以表孝心。”
他顿了顿,补充道:“这也是皇后娘娘的意思。”
这是拿皇后出来压他。
提及皇后,徐赴山忍不住想:也不知谢明皎此刻在宫中面对的又是怎样一场好戏。
短暂的沉默中,周先生用余光悄悄观察着徐赴山的反应。其实方才从他迎徐赴山入府的时候便已暗暗松了口气。眼前这位大人看模样年纪尚轻,脸也不冷,看起来不知道比大理寺那群凶神恶煞的修罗好应付多少倍。
此刻徐赴山问过后便不再为难,只是安静地将剩下的几册账本看了。
周先生一颗心刚刚落回肚子里,就听见这位面善的小徐大人不紧不慢地开口道:“那麻烦周先生带我走一趟恩国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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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车行了半个钟头停了下来。一行人下了车,眼前俨然是座人迹罕至的山,不见什么寺庙。
“寺呢?”日游冷着一张脸便要拔剑,周先生连忙后退几步,退路却被抱着双臂微笑的夜游拦住了。他只能闪身躲到徐赴山身后,苦着脸道:“大人,这恩国寺修建在半山腰,马车只能停在此处啊!”
映入眼帘的是蔓延至丛林的蜿蜒小路,台阶陡峭。
“还有多远?”徐赴山朝日游抬了抬下巴,日游收到指示,收了剑。
周先生伸手比了个三:“三百阶。”他一边悄悄看徐赴山脸色,一边试探道:“昨日刚下过雨,这上山路怕是不好走。要不大人改日再来?”
“改日再来,好留给你们做手脚的时间吗?”
“这……”周先生显然没想到这年轻大人会将此话摆到台面上来说,冷汗涔涔而下的同时不禁在心里揣测起徐赴山到底是何种身份,竟敢如此张狂。他正不知如何对答,却见徐赴山突然粲然一笑,颇为天真纯善的神情:“开个玩笑,先生何必当真?”
徐赴山瞧了眼泥泞不堪的上山路,挑了挑眉,“汾阳王殿下倒是心诚,年年都要到这么偏僻难行的地方替亡母做法事。腊月下了雪,这路只怕更难走吧。”
周先生正被方才徐赴山两番变脸搞得有些不知所措,只能顺着他的话接下去:“殿下重孝,向来亲力亲为。”
“殿下金尊玉贵,此路都能走得。某自然也能走得。”徐赴山拍拍周先生的肩膀 ,“只是辛苦周先生了。”
石阶淋了雨本就湿滑,山上泥土又多。徐赴山与两个侍卫走得还算轻快,只是苦了一把老骨头的周先生,走到一半便面如菜色不说,一不留神踩了空还差点跌下山。
徐赴山眼疾手快地扶住了他。
周先生心有余悸地看了看身后陡峭的石阶——若是跌下去,应该不只是青一块紫一块的小问题,而是要东一块西一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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