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五点半,山谷还沉在黛蓝色的晨雾里,静修中心的晨钟准时响起。林璇玑在钟声中醒来,没有赖床,而是立刻起身——昨晚李维云说过,今早有日出静坐。
她裹上羽绒服,跟着其他学员穿过还在沉睡的建筑,来到后山的观景平台。平台是木结构,悬在山崖边,正对着东方连绵的山峦。
李维云已经在那里,盘腿坐在垫子上,背挺直,像一尊安静的雕塑。大家默契地各自找位置坐下,没有交谈。山谷的寂静在晨雾中显得格外深邃,只有偶尔的鸟鸣和远处溪流声。
林璇玑学着李维云的姿势坐好,闭上眼睛。起初,寒意透过垫子传来,让她轻微发抖。但很快,随着呼吸的深入,身体内部升起暖意。
李维云轻声引导:“不要试图控制呼吸,只是观察它。观察空气如何进入身体,如何离开。观察身体与垫子接触的感觉。观察周围的声音——鸟鸣、风声、溪流、钟声余韵。只是观察,不评判,不分析。”
林璇玑尝试跟随引导。呼吸起落,胸膛起伏。鸟鸣从左边传来,又飞到右边。风拂过脸颊,带来松针的清香。溪流声恒定如背景音乐。
然后念头来了:“今天下午要赶回市区吗?”“父亲的药该买了。”“周一会有什么紧急邮件?”
她没有抗拒这些念头,只是注意到:“哦,又在计划未来了。”然后轻轻把注意力带回到呼吸上。
十分钟后,李维云说:“现在,慢慢睁开眼睛,但不要立刻移动。看前方的山峦,看晨雾如何流动,看天色如何变化。只是看,不做任何解读。”
林璇玑睁开眼睛。东方天空已经泛起鱼肚白,山峦的轮廓从黑暗中逐渐显现。晨雾在山谷中缓慢流动,像白色的河流。世界在苏醒,以一种缓慢而庄严的节奏。
她忽然想起在城市的生活——闹钟响起,立刻跳下床,匆忙洗漱,挤地铁,赶会议,处理邮件,应付突发状况。一切都快,一切都急,一切都像被无形的鞭子抽打着前进。
而在这里,时间以不同的速度流动。缓慢,从容,遵循自然的节奏。
日出时刻到来时,太阳不是“跳”出地平线,而是“浮现”——先是山顶染上金色,然后光芒逐渐下移,照亮山腰、山谷、树木,最后整个山谷都在晨光中苏醒。没有匆忙,没有急躁,只是自然地发生。
林璇玑感到眼眶发热。她不知道自己在感动什么,也许是为这种简单而庄严的美,也许是为自己太久没有这样安静地观看日出,也许是为生命中所有被错过的清晨。
日出后,大家安静地返回主建筑。早餐时,李维云说:“今早的静坐是今天主题的序曲——根的追问。当我们安静下来,向内观察,会发现自己如何扎根,扎在哪里,从什么土壤中汲取养分。”
上午的工作坊在一个有落地窗的房间举行,窗外是正在苏醒的山谷。李维云在白板上画了一个大大的根系图。
“我们每个人都像一棵树,”她说,“地面以上的部分——职业、成就、社会角色——是别人看得到的。但决定一棵树能否健□□长、能否抵抗风雨的,是地面以下的部分——根系。今天,我们要探索的就是这个部分:我们的根。”
她给每人发了一张纸,上面画着空白的根系图,要求大家在根系的不同分支上写下:价值观、信念、重要关系、生命经验、文化传承。
“先从价值观开始,”李维云引导,“什么是你生命中真正重视的?不是社会告诉你要重视的,不是父母期待你重视的,而是你内心深处真正在乎的。”
林璇玑看着“价值观”这个分支,笔尖悬停。她首先想到的是“成功”、“责任”、“效率”——这些都是她一直追求的。但这是她真正重视的,还是社会植入的?
她闭上眼睛,问自己:如果明天一切消失,我会为什么感到遗憾?不是没赚到的钱,不是没得到的职位,而是没好好陪伴的人,没勇敢表达的爱,没真正活过的时刻。
她睁开眼睛,在纸上写下:“真实”、“连接”、“成长”、“健康”。
接下来是“信念”——关于自己、关于他人、关于世界的深层假设。林璇玑发现自己有很多“应该”:“我应该坚强”、“我应该成功”、“我应该照顾所有人”、“我应该永不示弱”。
这些信念从哪里来?一部分来自父母——尤其是父亲生病后,她更觉得自己“应该”成为家庭的支柱。一部分来自职场文化——女性领导者“应该”比男性更努力证明自己。一部分来自社会期待——三十五岁“应该”有车有房有家有事业。
她写下这些信念,然后在旁边画了问号:这些信念还在为我服务吗?还是已经成了限制?
“重要关系”这个分支比较容易。父母、几个真正的朋友、陈默这样的良师益友。但她也意识到,很多关系是功能性的——同事、客户、合作伙伴。这些关系重要,但深度有限。
“生命经验”分支最丰富。父亲的病,职场的起伏,京都的禅修,澄心书院的学习,三十五岁的迷茫。每个经验都像根系上的一个节点,吸收养分,支撑生长。
“文化传承”让她思考了很久。她生长在中国改革开放后的时代,接受了中西混合的教育,在全球化企业中工作。她的文化根系是混合的——传统的家庭观念,现代的个体主义,东方的集体意识,西方的个人成就。
当她完成这张根系图时,发现自己的根系有几个特点:一部分很发达(职业成就、责任感),一部分相对薄弱(自我关怀、创造力);有些根扎得很深(家庭价值观),有些很浅(个人兴趣);有些根健康有活力,有些已经开始板结。
李维云让大家两两一组分享根系图。林璇玑的搭档是周雨医生。
周雨的根系图很有意思——她的“价值观”分支上有“慈悲”、“服务”、“完整”;“信念”分支上有“生命神圣”、“痛苦有意义”、“医疗不仅是技术”;“重要关系”中除了家人,还有很多患者和家属;“生命经验”中充满了生老病死的故事;“文化传承”混合了现代医学和传统人文关怀。
“看了你的根系,我明白你为什么是儿科医生了。”林璇玑说。
周雨微笑:“但我也看到了问题——我的根系太偏向给予,接收的部分很少。就像树只输出氧气,不吸收二氧化碳,也会出问题。”
林璇玑分享自己的图:“我的问题是,很多根扎在‘应该’和‘责任’的土壤里,扎在‘成就’和‘成功’的土壤里。但那些让我真正感到活着的土壤——创造、好奇、冒险、纯粹快乐——根扎得不够深。”
分享结束后,李维云引导讨论:“看到自己的根系图,有什么发现?哪些根支持了你的生长?哪些可能限制了你的生长?哪些土壤需要改善?”
陈默先发言:“我发现我的根太多扎在‘控制’和‘成就’里。创业需要这些,但现在公司稳定了,这些根反而让我难以放松,难以信任他人,难以接受不确定性。”
孙婷说:“我的根扎在‘证明自己’的土壤里——作为女性创业者,作为农村走出来的孩子,我总想证明自己够好、够强。这给了我动力,但也让我永远活在比较和竞争中,无法真正享受已经拥有的。”
吴峰教授分享了一个深刻的观察:“我的学术根系很发达,扎在知识和理性的土壤里。但情感的根、身体的根、灵性的根很弱。所以我虽然有很多知识,但缺乏智慧;虽然能理解概念,但难以体验感受。”
轮到林璇玑时,她说:“我发现我的根系不平衡。支持我取得社会成就的根很发达,但支持我作为完整的人的根很薄弱。就像一棵树,向阳光的一面拼命生长,背阴的一面几乎枯萎。这样的树可能很高,但遇到大风容易倒。”
李维云点头:“很好的比喻。健康的树需要平衡的根系——既要有深扎的主根提供稳定,也要有广泛的须根吸收多样养分。我们的内在生命也是如此。”
她擦掉白板,写下新的问题:“如果你想让自己的根系更健康、更平衡,你会做什么?是修剪一些根,还是让一些根扎得更深?是改善土壤,还是寻找新的土壤?”
这个问题将在下午的练习中探索。
午餐后有一个半小时的自由时间。林璇玑没有回房间休息,而是沿着山路散步。三月的山间,残雪未融,但向阳的坡上已经冒出嫩绿的草芽。
她走到一条小溪边,在石头上坐下。溪水清澈见底,能看到水底的鹅卵石和偶尔游过的小鱼。她想起小时候在老家的小河边,也是这样一坐一下午,看蚂蚁搬家,看云彩变形,听风吹过芦苇的声音。
那时的她,不知道什么是KPI,不知道什么是房贷,不知道什么是职场政治。只是单纯地存在,单纯地感受。
手机在口袋里震动,她拿出来看,是工作群里的消息——关于下周华远项目的讨论。她盯着屏幕,突然不想回复。不是逃避责任,而是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感到:此刻,坐在这条小溪边,比回复那条消息更重要。
她把手机关了静音,放回口袋。
溪水潺潺,阳光透过光秃的树枝洒在水面,波光粼粼。她想起根系图上的那些分支,想起自己写下的价值观:真实、连接、成长、健康。
坐在这里,看着溪水,感受阳光,听着鸟鸣——这是真实吗?这是连接吗?这是成长吗?这是健康吗?
她觉得是。比在会议室里争论方案更真实,比在邮件里沟通更连接,比完成一个项目更接近成长的本意,比熬夜加班更健康。
但这只是片刻。她终究要回到城市,回到工作,回到责任中。
问题不在于选择山野还是城市,而在于如何在城市生活中保持这种真实、连接、成长、健康的状态。
如何让根系在城市的水泥森林中,依然能吸收到干净的养分?
“找到你了。”一个声音从身后传来。
林璇玑回头,是陈默。他手里拿着两瓶水,递给她一瓶。
“谢谢。”她接过,拧开喝了一口。
陈默在她旁边的石头上坐下:“上午的练习很有冲击力,对吧?”
“嗯。我第一次这么系统地看自己的内在基础。”林璇玑看着溪水,“发现了很多以前没意识到的问题。”
“我也是。”陈默沉默了一会儿,“我发现自己创业这些年,根都扎在事业里了。朋友、兴趣、健康、家庭,这些根要么很浅,要么根本没长出来。”
“那你打算怎么办?”
“不知道。”陈默坦诚地说,“但至少看到了问题。李老师说看到就是改变的开始。”
溪水声填充了沉默。过了一会儿,陈默说:“林璇玑,你记不记得我们第一次在澄心书院见面时?”
“记得。你开车捎我,说我预习得快。”
“那时候的你,虽然也在困惑,但更像是在寻找工具——如何更好沟通,如何管理情绪,如何平衡工作生活。”陈默看着她,“现在的你,好像开始在问更根本的问题。”
林璇玑点头:“因为我发现,工具解决不了根本问题。就像一棵树,如果根系有问题,再怎么修剪枝叶都没用。”
“根本问题是什么?”
“我是谁?我为什么在这里?什么真正重要?”她说出这三个问题,感觉既沉重又轻松——沉重是因为没有简单答案,轻松是因为终于承认了这些问题的存在。
陈默沉思:“这些问题我也在问。但有时候觉得,问这些问题本身可能就是一种特权——那些为生存挣扎的人,没时间问这些。”
“你说得对。”林璇玑承认,“但特权也是一种责任。如果我们这些相对有资源、有选择的人都不问这些问题,不为更完整的生活探索可能性,那还有谁会问?”
太阳移到了西边,树影拉长。溪水依然在流,不急不缓。
“下午的练习,你想探索什么?”陈默问。
林璇玑想了想:“我想探索如何让那些薄弱的部分生长。比如创造力,比如纯粹快乐,比如深度的自我连接。这些在我的根系图上几乎看不到。”
“需要勇气。”陈默说,“长出新根意味着冒险——离开熟悉的土壤,探索未知领域。”
“但如果不长,树会失衡。”林璇玑站起身,拍拍裤子上的灰尘,“该回去了。”
他们沿着山路往回走。阳光透过树枝,在他们身上投下斑驳的光影。林璇玑忽然想起李维云在澄心书院说过的话:“成长往往发生在舒适区的边缘——既不太安全以致停滞,也不太危险以致崩溃。就在那个边缘地带,新根最容易生长。”
下午的工作坊主题是“根的重塑”。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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