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厅里的茶香尚未散尽,然而马球场已是另外一番的光景。
这马球场原是前朝遗下来的,占地极广,方圆足有百丈,四周筑了高台,台上搭着彩棚,黄绸为幔,红毡铺地,一派皇家气派。
球场地面平整如镜,覆着层细沙,马蹄踏上去不起尘土,是金陵城里最好的马球场。
平日里是五城兵马司操练骑兵的所在,轻易不对外开放。
今日为了迎驾,特意洒扫收拾了番,又在四周插了各色彩旗,风过处,猎猎作响,煞是风光好看。
端木恒领着皇帝和一干朝臣前往。
皇甫昭换了身常服,玄色的圆领袍,外罩件鸦青色的鹤氅,头上束着白玉冠,少了龙袍加身时的威严,却多了几分清减的病容。
皇甫渊坐在对面高台上,与皇帝遥遥相对。
今日他换了身银白色的劲装,窄袖束腰,脚蹬鹿皮短靴,头上没有戴冠,只用根同色的发带将头发束在脑后。
他的身量高大,肩宽背阔,坐在那里便像座山,稳稳当当的,有任你风吹雨打,我自岿然不动的风范。
他面前摆着只酒盏,里头盛着西域来的葡萄酒,色泽殷红如血。
他端起来抿了口,目光越过球场,落在皇帝身上,嘴角微微翘起,带着那丝弧度。
端木恒站在皇帝座下右侧,身姿挺拔如松,面色沉凝如水。
他的目光在皇帝和安王之间来回扫了眼,心中暗暗叹了口气。
他跟在皇甫昭身边多年,深知这位天子的脾性,多疑、猜忌、刻薄寡恩,却又偏偏体弱多病,力不从心。
而安王皇甫渊,年轻力强,手握重兵,性情桀骜,目中无人,偏偏又立下了赫赫战功,在朝中威望极高,边关将士只知有安王,不知有皇帝,这样的局面,任谁看了都要说句:山雨欲来风满楼。
今日这场马球,名义上是为皇帝接风洗尘的助兴之戏,实际上却是安王与皇帝之间的一次无声的角力。
球场上,两队人马已经列好了阵势。
东边一队穿红衣,是皇帝这边的,领头的是御前侍卫统领赵铮,三十出头,虎背熊腰,是禁军中有名的猛将,身后跟着七八个侍卫,都是精挑细选的好手。
西边一队穿黑衣,是安王这边的,领头的是安王的亲卫统领韩昭,二十七八岁,面容冷峻,目光如鹰。
他身后跟着的七八个人,都是跟着安王在西北沙场上出生入死的悍将,每个人身上都带着股子肃杀之气。
两队人马在高台前勒住了马,齐刷刷地向皇帝行礼。
皇甫昭微微点了点头,抬了抬手,示意他们起身。
“安王,”皇甫昭转过头来,隔着球场,声音不高不低,恰好能让对面听见,“你的人远道而来,想必是有些乏了,要不要歇歇再比?”
皇甫渊放下酒盏,站起身来,走到高台边缘,居高临下地看着球场。
“圣上多虑了。”他的声音懒洋洋的,带着几分漫不经心的笑意,“臣弟这些人在西北,每日与风沙为伴,与胡骑厮杀,这点子路程,算不得什么。倒是圣上身边的这些侍卫整日在宫里养着,怕是经不起折腾。臣弟斗胆,请圣上手下留情,别把这些人打得太狠了,伤了和气。”
这话说得嚣张至极,满座的朝臣都变了脸色。
几位老臣面面相觑,交换了个不安的眼神。
礼部尚书周延年,低下头去,假装喝茶,眼观鼻,鼻观心,一言不发。
兵部侍郎李恪,微微摇了摇头,嘴角却浮起丝不易察觉的笑意,他,是安王麾下的人,自然乐得看安王出风头。
皇甫昭的面色不变,甚至连眼神都没有波动一下。
他太了解他这个弟弟了,皇甫渊从来不是一个会给人留面子的人,他也不需要,给人留面子。
十万大军的兵权,就是他最大的底气。
“安王好大的口气。既然如此,那便让朕开开眼界,看看安王的虎狼之师,到底有多大的本事。”
他抬了抬手,身边的大太监便高声道:“开球!”
一声令下,球场上便动了起来。
马球之戏,古来有之,至本朝尤盛。
赵铮领着红衣队,率先发起了进攻。
他骑术精湛,马快杖准,一马当先冲了出去,球杖一挥,那拳头大的彩球便“嗖”的声飞了出去,直直地朝对方球门飞去。
黑衣队却纹丝不动。
韩昭骑在马上,冷冷地看着那球飞过来,连眼皮都没有抬下。
直到球飞到跟前三尺之处,他才猛地夹马腹,那匹黑色的战马便如离弦之箭般弹射出去,他手中的球杖在空中划了道弧线,“啪”的声,将球截了下来。
那下又快又准,力道惊人,彩球被击出去老远,直接飞过了半场,落在了红衣队的半场里。
不过一盏茶的功夫,球便进了。
“砰”的声,彩球穿过球门,撞在后面的围栏上,弹了回来。
黑衣队的队员们勒住马,脸上没有什么喜色,仿佛这不过是理所应当的事。
韩昭调转马头,面无表情地看了赵铮眼,那目光冷冷的。
高台上,皇甫渊端起酒盏来,慢慢地抿了口,嘴角的笑意更深了几分。
“圣上,”他懒洋洋地说,“承让了。”
皇甫昭的面色依然平静,只是握着茶杯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些,指节泛白。
“好。”他说,声音有些哑,“再来。”
第二局,安王队,又赢下了。
皇甫渊站起身来,从高台上走了下来,走向球场。
“赵统领,”他开口道,声音不大,却清清楚楚地传遍了整个球场,“承让了。”
赵铮骑在马上,居高临下地看着安王,面色难看至极。
他赵铮是御前侍卫统领,代表着皇帝的颜面,今日连输两局,已经将脸丢尽了。
他咬了咬牙,翻身下马,单膝跪地,抱拳道:“安王殿下将领武功盖世,末将甘拜下风。”
皇甫渊看了他眼,转身走了回去。
皇甫昭坐在金交椅上,居高临下地俯视着他,面色苍白如纸,嘴唇微微发抖。
兄弟二人对视了片刻,谁也没有说话,但那无形的交锋,却比球场上的厮杀更加惊心动魄。
端木恒站在一旁,看着这幕心中五味杂陈。
他是皇帝的人,至少在所有人眼里,他是皇帝的人。
他跟着皇甫昭打了十几年的仗,从个小小的游击将军,一路升到定国公,靠的是皇甫昭的信任和提拔。
这份知遇之恩,他不能不报。
但他也知道,皇甫昭的身体一日不如一日,而安王如日中天,势不可挡。
朝中的局势,就像是锅滚烫的油,表面上平静无波,底下却已经烧得通红。
他不知道,那天什么时候会来。
但他知道的是,那天不会太远了。
“陛下,”端木恒上前步,躬身道,“臣有一请。”
皇甫昭看了他眼:“爱卿请讲。”
“今日马球之戏,本是助兴。安王殿下的人武艺高强,臣等心悦诚服。只是臣端木家世代将门,若是不派个人上场,倒叫人说我们端木家无人了。臣斗胆,请陛下恩准,让臣家中子弟上场一试。”
这话说得体面,既给了安王面子,又替皇帝这边挽回了些颜面。
皇甫昭微微点了点头:“准了。端木爱卿忠心为国,朕心甚慰。不知爱卿家中,是哪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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