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四点十七分,城东,云澜公馆在建工地。
塔吊的吊臂悬在十六层楼高的半空,吊钩上挂着一段断裂的钢丝绳,在夜风里轻轻摇晃。地面上,一块两米多长的预制构件砸在混凝土板上,构件边缘沾着暗色的东西。
构件下面压着一个人。
陆峥蹲在警戒线边上,看着技术科的人把构件一点点挪开。手电筒的光柱扫过,露出一只穿皮鞋的脚,裤腿上全是灰。
“死者马建军,男,五十四岁。”小马在旁边念,“云澜地产区域副总,这个项目就是他负责的。”
陆峥没说话。
马建军。
他今天下午刚在卷宗里见过这个名字——郑三爷的拆迁公司,当年城东旧改项目,马建军是代理人。他不动手,不动刀,只动嘴。他负责“谈”。
“谈”是逼迁的黑话。
当年马建军怎么“谈”的,老张头讲过,刘桂兰也讲过。不砸不抢,就坐在你家里,喝着你的茶,笑着跟你说话。说你家孩子学校的事,说你老母亲的病,说你闺女单位的事。每一句都软绵绵的,每一句都掐在你最疼的地方。
他最喜欢说的一句话是:“这楼,早晚要塌的。你守着它干什么?”
老张头说,马建军来家里那天,带了水果,还带了两盒保健品。他坐在沙发上,先夸老张头家的电视清楚,又问他孙子上学了没有,成绩好不好。聊了半个钟头,才把那句话说出口——
“大爷,这楼,早晚要塌的。你守着它干什么?签了字,政府给您安置房,比这儿强。不签,万一哪天真塌了,您和老伴住哪儿去?”
话说得温温软软的,像替你着想。
老张头当时没签。
可那天晚上,他老伴在床上翻来覆去,一宿没睡,第二天一早,红着眼睛说:“签了吧。咱不能连累孩子。”
签完字那天,老张头蹲在门口,抽了一整包烟。
后来他才知道,同一条街上,被马建军“谈”过的人家,有十几户。有一户人家的老爷子,签完字第二天,脑溢血,没抢救过来。
那些人家的房子,后来都塌了——被挖掘机拆的。
马建军这辈子,靠“谈”拆了不知道多少人的家。
如今,他死在了自己盖的楼上。
这世上的事,有时候,真的说不清楚。
后来那栋楼真塌了——是被挖掘机拆的。拆完那天,老张头的老伴坐在废墟边,坐了一整天。
马建军死于自己的工地。
凌晨,塔吊吊装作业,钢丝绳断裂,构件坠落,砸中违规进入吊装区的马建军。工地夜间禁止吊装作业,监控“刚好”在凌晨断电,夜班工人说“没看见有人进去”。
法医蹲在构件旁边,初步检查后抬头:“致死原因,钝器伤,大出血。这种构件砸下来,几乎没有生还的可能。”
“死亡时间?”
“凌晨三点到四点之间。”
陆峥点头,又问:“塔吊是谁操作的?”
“老刘。”工头搓着手,脸上全是汗,“他干这行二十多年了,从来没出过事。”
“他人呢?”
“吓坏了,在工棚里坐着,话都说不利索。”
陆峥走进工棚。老刘缩在床沿,双手抱着头,指缝里的眼睛通红:“我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钢丝绳我前天刚检查过,明明好好的……”
“凌晨谁让他进吊装区的?”陆峥问。
“没人让他进。”工头说,“我半夜巡场的时候,还看见他办公室灯亮着。他这几天一直睡在工地,说是项目赶工期。谁知道他大半夜的会走到吊臂底下去……”
陆峥没有再问。
他走出工棚,站在凌晨的冷风里,看着那台沉默的塔吊。
钢丝绳疲劳断裂,凌晨违规作业,死者恰好走进吊装区,监控恰好断电。
这世上,哪有那么多恰好。
技术科初步结论:安全事故。
钢丝绳断口,自然疲劳断裂,没有切割痕迹。
“干净。”陆峥看着那截钢丝绳,轻声说。
老周听见了,回头看他:“你说什么?”
“没什么。”陆峥说。
他站起身,看了一眼那片工地。钢筋水泥的骨架在夜色里立着,像一具没有皮的巨兽。
马建军拆了一辈子房子,最后死在自己盖的房子里。
这盘棋,下到这里,郑三爷的人,一个不剩了。
——
早上七点,新闻出来了。
本地新闻推送第一条:《云澜公馆工地凌晨发生吊装事故,一名管理人员身亡》。
沈叙坐在工作室的沙发上,手机屏幕亮着。他看完了那条新闻,没有点开评论。
他把手机放下,起身,走到窗边,推开一点窗。
晨风带着初冬的凉意灌进来。楼下早点铺子开了门,老板娘在蒸包子,白汽一团一团地冒。有骑电动车的人从街口拐过来,车筐里装着豆浆和油条。
这座城市,醒了。
沈叙站在窗边,看了很久。
然后他转身,走进厨房,烧了一壶水,给自己泡了一杯茶。
热水冲下去,茶叶舒展开,香气漫开。他端起来,吹了吹,喝了一口。
很烫。
他把杯子放在桌上,坐回沙发,拿起一本看到一半的书,翻开。
上午有一个预约,是半个月前就约好的。
十点半,那位阿姨准时来了。五十多岁,头发梳得整整齐齐,进门先冲他笑了笑:“沈医生,我最近好多了。”
“那就好。”沈叙给她倒了杯水。
阿姨坐了一会儿,说了些家长里短——女儿的工作,外孙的奶粉,菜市场鸡蛋又涨价了。她说着说着,忽然停下来,看着窗外:“沈医生,你说,这世道,是不是真的善恶有报?”
沈叙顺着她的目光看出去。楼下的街道上,阳光正好,卖早点的摊子已经收了,有人在遛狗。
“您怎么突然问这个?”他问。
“看新闻看的。”阿姨说,“那几个人,听说都死了。死得还都挺……巧的。”
沈叙没有说话。
过了一会儿,他说:“阿姨,善恶有没有报,我说不好。但我知道,人这一辈子,能把自己过好,对得起自己,就已经很不容易了。”
阿姨想了想,点了点头:“也是。”
她又坐了一会儿,起身告辞。走到门口,她回头说:“沈医生,你这人说话,让人心里踏实。”
沈叙笑了笑:“您慢走。”
送走阿姨,他关上门,在门口站了一会儿。
屋里很安静。
他转身,走进厨房,把上午那杯凉了的茶倒掉,重新泡了一杯。
这次他没有喝,只是放在桌上,看着它冒热气。
一切都很寻常。
和每一个早晨一样。
——
上午十点,专案组会议室。
五起案件的现场照片,一字排开,贴满了整面白板。
郑三爷的仓库。周建国的阳台。何大勇的杂物电梯井。唐卫东的车库。马建军的工地。
五张照片,五种死法,五具尸体。
照片下面,陆峥用记号笔写了两行字。
第一行:死者全有恶行,法律均未追责。
第二行:全部死因“意外”。
“五起案子,串起来了。”陆峥说。
会议室里很安静。
“郑三爷,逼迁逼死人,老账没人翻,死于触电。”他指着照片,“周建国,家暴十年,十一次报警没人管,死于坠楼。何大勇,收钱不办事,五年七起‘护理事故’,死于坠井。唐卫东,替拆迁公司断水断电断气,死于车库一氧化碳。”
“马建军,话术逼迁,把人往绝路上逼,死于自己工地的吊装事故。”
“五个人的死法,一个比一个‘应得’。”
他说完,停下来,看向会议桌尽头。
局长沉着脸:“你到底想说什么?”
“我想说,这不是五起意外。”陆峥说,“这是一条线。有人沿着这条线,把法律没来得及做的事,做完了。”
会议室里响起一阵低低的议论。
老陈开口:“你的意思是,真有那个‘天谴者’?”
“我不确定他存不存在。”陆峥说,“但我确定,这五起案子,背后是同一种逻辑。每一场死亡,都像是一场审判——让死者死在自己最熟悉的那种恐惧里。”
他说到这里,顿了一下。
他想起那天的侧写会。沈叙坐在会议桌对面,用那种平静温和的声音说:“这不是杀人。这是审判词。”
他想起沈叙说那句话时的眼神。
他说不上来自己为什么在这时候想起这个。
他压下这个念头,继续说:“这种‘审判’,和普通的连环案不一样。它没有重复的手法,没有固定的工具,没有失控的欲望。它每一场都干净,干净得像是……专门设计成让人查不出来的。”
“那我们怎么查?”小马问。
陆峥看着他,沉默了一会儿。
“等。”他说,“等他犯错。”
白板上的照片排成一条线。陆峥退后一步,看着那条线,忽然觉得,它像是一盘棋里,已经落完的残局。
五颗子,落在不同的位置,连起来,是一道谁也看不懂的杀招。
下棋的人,已经收手了。
可棋盘上,还有一个人没有看明白——他自己。
他想起老队长当年说过的一句话:“干我们这行的,最怕的不是案子难,是怕案子背后还有人。”
他那时候不懂。
现在他有点懂了。
如果这盘棋真的存在,那落子的人,一定见过棋盘上的每一个人。他了解他们的作息,了解他们的恐惧,了解他们最怕什么。
这种了解,不可能是凭空来的。
他需要走近这些人,听他们说话,看他们生活。
他需要……一个能让人放心开口的身份。
陆峥没有往下想。
他不敢往下想。
陆峥站在白板前,看着那盘“棋”,忽然想:如果这盘棋真是有人下的,那他下一步,会不会冲着自己来?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这么想。
他只知道,他今晚不想一个人待着。
——
晚上十点,陆峥的车停在叙心工作室楼下。
他没有预约,也没有打电话。他就是开着开着,拐到了这条街上。
二楼的灯亮着。
车里很安静。
他熄了火,没有下车。
他其实说不清自己为什么来这里。
他只知道,今天他在白板前站了整整一个上午,把五张照片看了一遍又一遍,看到最后,他满脑子想的,不是那些死者的脸,而是沈叙说“这不是杀人。这是审判词”时的声音。
他从来没有这么害怕过一个念头。
他怕的不是沈叙是那个人。
他怕的是——如果沈叙真的是那个人,他该怎么办。
他不是怕抓他。
他是怕,他下不了手。
这个念头冒出来,陆峥自己先愣住了。
他摇了摇头,把外套拉链拉上,推开车门,下车。
上楼。
他坐在车里,看着那扇窗,看了很久。
车门打开的时候,夜风卷进来,冷得他一哆嗦。他锁了车,上楼,抬手敲了敲门。
门开了。
沈叙穿着家居服,头发有一点乱,像是刚从沙发上起来。他看见陆峥,愣了一下,然后侧身让开:“进来。”
陆峥走进去,闻到一股淡淡的茶香。
“吃了吗?”沈叙问。
“没。”
沈叙没说话,转身进了厨房。陆峥听见冰箱门开合的声音,然后是电磁炉的响动。
他坐在沙发上,仰头靠着椅背,闭上眼。
太累了。
从凌晨四点到现在,连轴转了十几个小时。眼睛干得发涩,太阳穴一跳一跳地疼。
厨房里传来水声。
过了一会儿,沈叙端着一碗面出来,放在他面前的茶几上。清汤面,卧了一个荷包蛋,撒了一把葱花。
“先吃。”沈叙说。
陆峥睁开眼,看着那碗面,看了好几秒。
“谢了。”他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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