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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6. 线

小说:

烬路逢峥

作者:

Kilory

分类:

现代言情

谢宏又去了修表店。

这回不是下午,是天刚擦黑。修表店的灯亮着,柜台后面的老钟还是那个走法,滴答,滴答,一刻不停。老关系正要上板,看见他进来,手里的板子停了一下,又继续往上装。

“你师傅的事,我该说的,都说了。”老关系头也没回。

“不是老师傅的事。”谢宏说,“是那一单。老师傅收山前,最后接的那一单。”

老关系的手,顿住了。

他慢慢转过身,看着谢宏,看了很久。然后把板子放下,走回柜台后面,坐下,给自己倒了一杯茶,又给谢宏倒了一杯。

“你怎么想起问这个?”他问。

“我总得知道,我师傅这辈子,最后是因为什么收的手。”谢宏说。

老关系端着茶杯,没有喝。他盯着杯子里冒起来的那点热气,沉默了很久。

“那一单,是夜里来的。”他说,“你师傅做完你那一单,本来还想做下去。没几天,有人送了一个人来。”

“什么人送的?”

“不清楚。”老关系说,“只记得是个体面人,穿得板正,说话客气。他送来的那个人,是个少年,看着不到二十。”

“自愿的?”谢宏问。

老关系摇了摇头。

“你师傅接单子,有个规矩——先问一句,自愿吗。那人没说话。送来的人替他说的,说愿意。可你师傅说,他干了一辈子,看人的眼睛,看得准。那少年进门的时候,腿是抖的,脸是白的,眼圈是红的。”

“他是被送来的。”老关系说,“不是自己要来的。”

谢宏没有说话。

“你师傅那晚做完,在屋里坐了一夜。”老关系说,“第二天一早,他跟我说,那一单,是他这辈子最不该接的一单。”

“后来呢?”谢宏问。

“后来……”老关系说,“那少年,没保住。”

修表店里安静下来。老钟滴答滴答地走,像是替什么人数着时间。

“你师傅从那以后,就再没碰过刀。”老关系说,“他跟我说,手要断了,不做了。我知道,不是手的事。是他心里那根弦,断了。”

“那少年,是谁家的?”谢宏问。

“我不知道。”老关系说,“我问他,他不说。他只说了一句——他说,他收了人家的钱,就得认。”

谢宏没有再问。

他端起那杯茶,喝了一口。茶是凉的,苦。

他放下杯子,又坐了一会儿,问:“那我问你个事。当年替我做那单的人——那个年轻后生,他叫什么?”

老关系看了他一眼。

“他没说过名字。”老关系说,“你师傅也没问过。这一行的规矩,不问名,不问来处,不问去处。他来那几回,都说是替你办事的,你师傅管他叫‘那个后生’,没叫过别的。”

“小谢。”谢宏把这两个字在嘴里嚼了嚼。

他忽然想起来了。当年那人送他去的时候,他问过那人叫什么。那人笑着说:“我叫阿临。临水的临。”

他当时觉得这名字好听,还念了两遍。

22年了,他第一次认真想这个名字——阿临。

阿临。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在这时候,忽然想起这个。

“他后来,还来过吗?”谢宏问。

“来过一回。”老关系说,“就是你师傅做完你那一单以后,没几天。他来找你师傅,在屋里说了很久的话。我在外头,只听见你师傅说了一句:‘这事儿,是我做的,跟他没关系。你要恨,恨我。’”

“再后来呢?”

“再后来,就没见过他了。”老关系说,“你师傅还问过我,有没有人来找过那个后生。没有。谁都没有见过他。他就像是从这城里,凭空没了一样。”

谢宏站起来。

“多谢。”他说。

“你还要查?”老关系问。

谢宏没有回答。他走到门口,又停下来,回头问了一句:“老关系,那个后生当年,常在哪儿走动,你知道吗?”

老关系想了想:“好像是南城小西门那片。有一回,我在那儿见过他,推着辆自行车,车筐里搁着本书。”

“什么书?”

“没看清。”老关系说,“就看个封面,黄的。”

谢宏点了点头,走了。

夜色已经下来了。修表店的灯在他身后亮着,像一只不肯闭的眼睛。

——

谢宏和那个人,是在城南一家旧书店认识的。

那时候他二十出头,刚从厂里下来,没工作,整日在街上晃。他记得那家旧书店,门口挂着块牌子,写着“论斤卖书”。他蹲在门口翻旧杂志,一翻就是一下午。

那人就是那时候进来的。

白净,戴眼镜,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褂子,站在门口,犹豫了一下,才进来。他在书架前站了很久,抽出一本书,翻了翻,又放回去。

谢宏抬头看了他一眼。

那人也抬头,看见他,笑了一下。那笑很轻,像怕惊动什么似的。

“你也看书?”那人问。

“我不看书。”谢宏说,“我就看看热闹。”

那人又笑了:“那你看你的热闹,我看我的书。”

后来他们就在那儿认识了。那人常来,谢宏也常来。那人看书,谢宏看他。

有一回,谢宏问他:“你老来这儿,是找什么书?”

那人说:“找一本小时候看过的书,记不清名字了,只记得封面是黄的。”

“黄封面?”谢宏说,“那多了去了。”

“嗯。”那人说,“所以慢慢找。”

后来他们就在一起了。

再后来,就出了那件事。

谢宏站在那条街上,看着那家旧书店的位置。

旧书店早就不在了。门脸换过好几茬,先是卖过服装,后来开过小饭馆,现在是家快递点。卷帘门半拉着,里面堆着纸箱,有个穿工服的小伙子坐在门口刷手机。

谢宏在门口站了很久。

他进去,问那个小伙子:“师傅,这儿以前是不是有家旧书店?”

小伙子头也没抬:“不知道,我来了也没几年。”

“那这条街上,还有没有老人?”

小伙子终于抬起头,看了他一眼:“你找谁?”

“找一个……以前常在这一带的人。”谢宏说,“二十多年前的事了。”

小伙子摇了摇头:“那你得去问街口那个修鞋的,他在这一片待得最久。”

谢宏道了谢,走到街口。

修鞋的老头正坐在马扎上,膝上搭着块布,手里擦着一只鞋。看见他,眯起眼:“修鞋?”

“不修鞋。”谢宏说,“问个事。二十多年前,这一带有过一个白净的年轻后生,戴眼镜,常来一家旧书店,你还有印象吗?”

老头擦了擦鞋,没有抬头:“二十多年前的事,记不清了。这地方,人走了一茬又一茬,谁记得谁。”

“他推着一辆自行车,车筐里搁着本书,封面是黄的。”谢宏说。

老头的手停了一下。

他抬起头,看了谢宏一眼:“你找的人,姓什么?”

谢宏愣了一下。

“……我不知道。”他说,“他跟我说,他叫阿临。临水的临。”

老头又低下头去,继续擦鞋。

“有一个后生,总在这条街上来回走,推着车,也不骑,像是在等人。”他说,“有一回我问他,等人呢?他说,嗯。问他等谁,他不说。后来有一阵子,没见他了。再后来,就再也没见过了。”

“他还说过什么?”

“没有。”老头说,“那后生话少。就记得有一回,他在这儿买了根冰棍,坐在马路牙子上,一边吃一边看书。有人路过问他,你看的什么书?他说,找了一本小时候的书,找着了。那人问,找着了?他说,找着了,就这一本。”

谢宏站在那里,很久没有说话。

老头收好摊子,推着车走了。走出几步,又回头说了一句:“小伙子,二十多年了,该放下的,放下吧。”

谢宏没有应声。

他站在原地,看着那条街。

街还是那条街。人已经不是那拨人了。

他忽然发现,他连那个人叫什么,都不知道。

阿临。临水的临。

这个名字,是真是假,他也不知道。

——

第二天一早,谢宏又去了那条街。

修鞋的老头已经出摊了,正坐在马扎上,往鞋底上钉掌子。看见他,没有惊讶,像是知道他还会来。

“来了。”老头说。

“来了。”谢宏说。

老头放下锤子,从脚边一个旧帆布袋里,摸出一个布包,放在膝盖上。

“那人走之前,把这东西搁在我这儿。”老头说,“他说,要是有人来找他,就把这个给那人。我说,他什么时候回来拿?他说,不回来了。”

“他说不回来了?”谢宏问。

“嗯。”老头说,“他说,他等的人,怕是等不到了。东西留在这儿,要是哪天有人来找他,就给那人。要是没人来,就让它烂在这儿。”

谢宏接过那个布包。

布是蓝的,洗得发白,像是很旧了。

他打开。

里面是一本书。旧书,封面是黄的,书脊已经开裂,用透明胶带粘着。扉页上有一行钢笔字,写得工工整整:

“给小谢。找着了。阿临。”

小谢。

谢宏忽然想起来——阿临当年,一直叫他小谢。他姓谢,阿临就叫他小谢。那两个字,是阿临一个人的叫法。

谢宏捧着那本书,站在街口,很久没有动。

他翻开书。书页里夹着一张小纸条,折成四折,纸已经发脆了。

纸条上写着一行字:

“小谢,我走了。书给你留着。那件事,你别再问了,是我对不起你。阿临。”

纸条的最后,还有一行字,笔迹有点乱,像是后来添上去的:

“你要是哪天想找我了,别来城南。来北边。我住在槐树胡同,第三间。”

谢宏把纸条翻来覆去地看了三遍。

槐树胡同,第三间。

他把纸条折好,贴身收起来。又把那本书,仔细包回布里,放进怀里。

他抬起头,看了一眼城南的天。

天很蓝,蓝得干净。

“阿临。”他轻声说,“我来了。”

——

顾声是周五下午来的。

这回他带来的是一个旧信封,牛皮纸的,边角磨得发白。他坐在接待室里,把信封放在桌上,推过去。

“这是程朗放在我这儿的东西。”他说,“他走之前那天,拿来让我替他收着,说要是他没回来,就交给警察。”

陆峥打开信封。

里面是一卷胶卷,还有一张字条。字条上写着程朗的字:

“这是我这阵子拍的。要是哪天我没回来,交给刑侦支队陆峥。”

陆峥把胶卷交给老郑,当天晚上就冲出来了。

一共六张照片。

前四张,是河沿街73号。大门,后门,窗台,门缝。和顾声之前交过来的那些差不多。

第五张,是小西门一条街。街口一家修车铺,铺子门口,一个矮个子的人从一辆没有牌照的面包车上下来,帽子压得很低,看不清脸。他在修车铺门口站了一会儿,进去了。

第六张,还是那家修车铺,从另一个角度拍的。照片一角,能看到修车铺后头,停着两辆车,都挂着厚厚的灰。

“矮个,灰夹克,帽子压很低。”老郑指着第五张,“这身形,像笑面。”

陆峥看着那张照片,没有说话。

“修车铺。”他重复了一遍,“小西门。”

他想起今天下午,他刚去过那个地方。

——

昨天下午,陆峥就摸到小西门了。

起因是旧货市场那个收手机的摊主。老郑查了他收的那些手机的去向——他不零卖,每个周六攒一批,卖给一个固定的人。交货地点,就是小西门一家修车铺。钱是转账的,走的对公账户,查了,是个空壳公司。

陆峥今天下午带队过去,修车铺还开着。一个年轻人蹲在门口抽烟,看见他们,站起来:“你们找谁?”

“修车铺的老板呢?”老郑问。

“我叔。”年轻人说,“回老家了,走了好几年了。铺子我看着,他也没说啥时候回来。”

“后头那两辆车,是你的吗?”

“不是。”年轻人说,“我叔走之前停那儿的,一直没动。咋了?”

老郑带人进了铺子后头。

后屋堆着杂物。掀开一块旧篷布,底下是四五个纸箱,码得整整齐齐。打开,里面全是手机——新旧不一,成色不一,有的连屏幕都碎了。粗粗一数,几十部。

“这些手机,哪来的?”陆峥问。

“我不知道啊。”年轻人搓着手,“我叔从来没让我碰过后屋。他说这儿的东西,别动,别问。”

“你叔叫什么?走了几年了?”

“叫陈福生。”年轻人说,“走了四五年了吧。他说他老了,干不动了,回老家种地去。”

老郑在角落里翻出一个铁皮盒子,里面是一沓单据,收据、送货单,日期从七八年前排到三四年前,整整齐齐。

“流水账都在。”老郑说,“他走得急,什么都没带走。”

陆峥站在修车铺后屋,看着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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