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鹤山公墓在城南,靠着河,一排一排的碑,从山脚排到半山腰。
谢宏到的时候是上午,太阳刚出来,雾还没散尽。看门的老头坐在传达室里,炉子上的水壶咕嘟咕嘟响,问他找谁。
他说了个名字。
老头的笔在登记簿上停了一下,抬头看了他一眼:“你找这个人?”
“嗯。”
“你是他什么人?”
“远房亲戚。”谢宏说,“多年没走动了,最近才听说他没了。”
老头没再问,翻了半天登记簿,往山上指了一指:“第三区,靠里,走到底。”
他沿着水泥路往上走。两边的松柏剪得很齐,碑也齐,像一排一排沉默的牙齿。雾还没散,碑林在雾里影影绰绰的,像是站了一山的人。
第三区在最里面。他走了很久,走到路尽头,看见那块碑。
碑不高,青灰色的石料,比旁边的都旧一些。碑面上刻着三行字:一个名字,两个年份,中间一道短横。
谢宏盯着那两个年份,在心里算了算。
老师傅死的时候,六十几岁。
收山第二年,就死在了家里。
没有落款。没有“孝子”、“家人”的字样。
碑前的水泥台上,放着一小截燃尽的香。香灰被风吹散了大半,剩下一点根,插在台缝里。
谢宏蹲下来,看了那截香很久。
香是新点的。最多一两天前。
他伸手,碰了一下那截香根。凉的。
他站起来,退后一步,看着那块碑。
他恨了22年的人,就埋在这块碑底下。
他来找他,本来是想问一句“为什么”。
可他现在站在这里,心里忽然空落落的,什么恨啊怨啊,一样都找不着了。
他想起老关系的话:“老师傅收山那天,喝了最后一杯茶,说这辈子,就到这儿了。”
他想起先生的话:“我师傅收山第二年就没的。病。”
22年。
他想了22年,找到老师傅以后要说什么。骂他,打他,还是问他一句“你凭什么”。
他设想过很多遍。在面馆和面的时候想,夜里睡不着的时候想,有时候在街上走着走着,忽然就停下来,把那些话在心里过一遍。
现在他站在坟前,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风从河上吹过来,把松柏吹得沙沙响。
谢宏在碑前站了很久,最后蹲下去,把那截燃尽的香灰,往台子中央拢了拢。
“当年,”他说,“是谁让你做我的?”
风很大,没有人回答。
他下山的时候,看门的老头叫住他:“找到了?”
“找到了。”
“那是你什么人?”
谢宏想了想:“一个故人。”
老头哦了一声,没再问。
谢宏走出大门,在门口站了一会儿,回头看了一眼那片碑林。
雾散了。太阳照在碑上,白的晃眼。
他忽然想:那块碑上,连个立碑人的名字都没有。
老师傅这辈子,最后只剩下一个名字,两个年份,和一道短横。
他恨了22年的人,就落了这么个下场。
他心里说不清是什么滋味。
他没有直接回面馆。他拐了个弯,去了城西街道办。
办事大厅里人不多。他排了一会儿队,轮到他,他报了一个名字,说要查死亡记录。
窗口里的小姑娘抬头看了他一眼:“你是他什么人?”
“远房侄子。”谢宏说,“家里老人过世,想把户口销干净。”
小姑娘没再问,在电脑上敲了几下,让他填了一张查询单,又等了一会儿,才从后面翻出一本登记簿,指给他看。
老师傅的死亡记录,他查了半天,查到了。
登记簿上写得很简单:姓名,性别,年龄,死亡原因,死亡地点,登记人。
死亡原因那一栏,填的是“心梗”。
死亡地点,填的是“家中”。
登记人那一栏,签的是两个字——
“徒弟”。
没有名字。没有电话。只写了“徒弟”。
谢宏盯着那两个字,看了很久。
小姑娘在旁边问:“有什么问题吗?”
“没有。”谢宏说,“就是问问,这个登记人,是他家里人?”
“登记簿上就这么写的。”小姑娘说,“你要是有异议,得去区里。”
“不用了。”谢宏说,“谢谢。”
他把登记簿合上,还了回去。
走出街道办,天已经擦黑了。
他站在路边,点了一根烟,抽完,把烟头掐灭,才回了面馆。
晚上,面馆打烊以后,谢宏把灯关了,坐在柜台后面。
他把那把刀拿出来,放在桌上。
他解开刀柄上的红布,一圈,一圈。
红布褪了色,缠得很紧,像是当年缠上以后,就再也没有解开过。
最后一圈解开的时候,刀柄露了出来。
深色的木柄,磨得很光,像是被人握了无数遍,握出了一层油亮的包浆。
上面刻着两个字。
刻痕很深,像是用刀尖,一笔一笔划进去的。笔画很稳,没有一点犹豫——刻字的人,是拿着刀,仔仔细细、认认真真,刻上去的。
那两个字是:
欠。
谢宏看着那个字,很久没有动。
欠。
老师傅在刀柄上,刻了一个“欠”字。
他觉得自己欠了谁。
先生传话说:“他拿走这个,我欠他的,就算还清了。”
原来这个“欠”字,是老师傅自己刻的。
谢宏把刀握在手里。刀很沉,刀刃被磨得锋利,反着一点幽光。
他忽然想起22年前那个晚上。
那时候他还年轻,躺在手术台上,疼得浑身发抖。老师傅做完,在旁边收拾东西。他听见他走过来,站在床边,站了很久。
老师傅像是开了口,说了句什么。
他当时疼得厉害,没听清。后来他想过很多次,怎么都想不起来那句话是什么。
他只知道,老师傅说完那句话,就走了。从此再没出现过。
谢宏握着那把刀,在黑暗里坐了半夜。
他忽然想:老师傅欠他的,到底是什么?
是那一刀?
还是做完那一刀之后,再也没有露过面的那二十二年?
还是……那句话?
他二十二年来,第一次想:老师傅当年,到底说了句什么。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他这22年的恨,好像忽然找不到出口了。
他把红布重新缠好,一圈,一圈,缠回原来的样子。把刀放回抽屉里。
他坐在柜台后面,看着门外那条黑漆漆的街,坐了很久。
他还是要查。
他要查清楚,老师傅当年,到底是怎么死的。
心梗。
家里。
登记人,徒弟。
这几个词,在他脑子里转了一整夜。
还有那句话。
老师傅到底说了句什么。
——
市局。
老郑把73号的采样报告拍在桌上:“检是检出东西了,比对不上。库里没有。”
“查无此人。”他补了一句,“和直播屋那间,一样干净。”
“他们做这一行,最讲究的,就是不留东西。”陆峥说。
“讲究。”老郑嗤了一声,“讲究得跟搬家似的。”
陆峥拿起报告,翻了翻,没有说话。
“还有,笑面的事。”老郑说,“按你说的,找洞。”
他摊开一张地图,指着旧货市场东头:“他每周六来一趟,待一个多小时就走,从不跟人深聊。九点开门到,十点半准走,风雨无阻。我让人跟了两回——他离开旧货市场以后,往南走,不坐车,全靠脚。过两条马路,进河沿街那片老房子,拐进一条巷子,就不见了。”
陆峥的笔,在地图上顿住。
河沿街。
“巷子哪条?”
“景云巷。”老郑说,“巷子深,两头通,中间还岔着好几条小道。他钻进去,跟鱼入水一样,跟不住。”
“他每周六都去?”
“都去。”老郑说,“我查了他这半年在旧货市场周边的轨迹,每周六,雷打不动。像是去办什么事,办完就走。”
“去办什么事?”
“不知道。”老郑说,“他进景云巷之前,会先在东头那个公厕停一下。出来的时候,手里会多一个东西。有时候是个袋子,有时候是卷报纸。看不清是什么。”
陆峥看着地图上那个位置,没有说话。
河沿街73号,也在这片老房子里。
笑面的落脚点,和程朗赴约的地方,隔着不到两条街。
“公厕的位置,在73号南边还是北边?”
“南边。”老郑说,“过了两条街。”
陆峥的笔,在地图上从公厕画了一条线,到73号,又停住了。
他没有把那条线连到笑面身上。
但他心里有个念头,一闪而过,又被他按了下去。
“盯住景云巷。”他说,“别惊动他。”
“盯了。”老郑说,“巷口放了个点。他要是再出来,跑不了。”
陆峥点了点头。
他放下笔,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
河沿街。
先是程朗的纸条,然后是73号,现在是笑面的落脚点。
那条街,像是把所有线都串起来了。
他不知道串起来的那头,是谁。
——
顾声是第二天下午,又去派出所的。
他头天晚上没睡好。程朗那张照片,他在暗房里对着看了半宿——那个人站在73号门口,背对着镜头。他总觉得,那个背影他见过,可一想,脑子就发空,怎么都想不起来。
早上他起来,把那张照片冲印好,捏在手里,在派出所门口站了很久,才走进去。
他把信封放在前台上。
“这个,给陆警官。”他说,“程朗胶卷里洗出来的。”
小马把信封递进去。陆峥拆开,里面是一张冲印好的照片。
照片上,一个人站在河沿街73号门口,背对着镜头,个子很高,深色外套。
“他抬头看二楼。”顾声站在门口说,“我洗出来的时候,他正抬头看二楼。”
陆峥看着那张照片。
“你认识这个人吗?”
“眼熟。”顾声说,“但想不起来。”
陆峥把照片收起来:“照片我留着。你还有别的吗?”
顾声摇了摇头。
他转身要走,又停下来,问了一句:“陆警官,能找到程朗吗?”
陆峥看着他。
“能。”他说。
顾声点了点头,走了。
他走出派出所大门,在台阶上站了一会儿。
他没有告诉陆峥,他后来又去过一次河沿街73号。
那天是上午。他绕到楼后,从那条窄巷子里穿过去。73号的后门锁着,铁门上落了一层灰。他站了一会儿,正要走,忽然发现——锁扣上有一道新的划痕。
他蹲下去看。锁是挂锁,锁体和锁梁上,都有被撬过的痕迹。不深,但很新。像是有人撬开过,又原样装回去了。
他把手机掏出来,拍了张照片,然后走了。
他没有告诉陆峥。
他不知道为什么没有说。也许是因为,他拍那张照片的时候,心里忽然慌了一下——他总觉得,有人在看着他。
他回头看了两次。巷子里空荡荡的,没有人。
——
安全屋。
林晚沉默了两天,第三天下午,她忽然对老周说:“周警官,我想跟你说说直播屋的事。”
老周放下手里的水杯:“你说。”
林晚坐在床上,抱着膝盖,想了很久,才开始说。
她说直播屋的规矩。说每个姑娘来的时候,都先被带去看一间屋子——屋里有一张床,一台摄像机,和一枝干花。
“他们让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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