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峥是周六下午来的。
他到的时候,沈叙正在窗边坐着,手边搁着一杯水。听见敲门声,他去开门,看见陆峥站在门外,外套拉链没拉,怀里抱着一样东西——被旧报纸裹着,方方正正的。
“你这是,搬来什么了?”沈叙问。
“你家又不是仓库。”陆峥走进来,在沙发上坐下,把那东西放在茶几上,“是书。我收拾屋子,翻出来的。”
他三两下把旧报纸剥开,露出一本书——旧得不成样子,封面发黄,书脊开裂,用透明胶带粘了好几道。沈叙的目光落在那本书上,顿住了。
《小王子》。
他伸手,把那本书拿起来,翻开扉页。扉页上有一行钢笔字,写得很工整:“陆峥,生日快乐。沈叙。”底下一个日期,高三那年,十一月。
沈叙拿着那本书,没有说话。
“我昨天收拾东西,在箱子最底下翻出来的。”陆峥说,“搬了好几回家,一直没扔。你猜我翻出来的时候,想了什么?”
“想了什么?”
“我想,这本破书,你当年到底多少钱买的。”陆峥说,“我后来搬回这城,在旧书摊上见过这版,人家标价八块五。”
沈叙没接话。他低着头,看着那行字,过了好一会儿,才说:“高三那年,我攒了两个月午饭钱。记不清多少了,好像是八块多。”
“你那时候不吃饭,就为了买这个?”
沈叙想了想:“那会儿,食堂的午饭要两块多。我有时候不吃,把钱省下来。”
陆峥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他想起高三那年的十一月,他生日那天,沈叙把这本《小王子》塞给他,什么也没说。他当时收下了,说了声谢谢,转身就去打球了。他从来没想过,这本书是沈叙攒了两个月午饭钱买的。
“你当时怎么不跟我说。”陆峥说,“你告诉我,我就不让你省那个钱了。”
“你知道了,就不肯收了。”沈叙说,“我想着,你生日,总得送你点东西。”
陆峥低头看着那本书,半天没说话。
他想起高中那会儿,沈叙在班里几乎是透明的。安静,成绩好,但不跟人说话,也不参加任何集体活动。课间大家都闹,他一个人坐在座位上,翻书或者发呆。班里有人取笑过他,把他的作业本藏起来,看他着急找的样子。
陆峥记得有一回,他看见沈叙的作业本被扔在垃圾桶里。他走过去,弯腰捡起来,拍了拍上面的灰,还给沈叙。沈叙接过作业本,愣了一下,说了声谢谢。陆峥当时没觉得有什么,摆摆手就走了。
“沈叙,我问你个事。”陆峥忽然说。
“嗯。”
“你高中那会儿,班里人那样对你,你……不难受吗?”
沈叙想了想:“难受。习惯了,就不那么难受了。”
“那你当时怎么不反抗?你那么厉害,他们不敢怎么样的。”
“反抗什么?”沈叙说,“他们也就是觉得好玩。我要是跟他们闹,反而没完没了。不理他们,过阵子就过去了。”
“那多憋屈。”
沈叙看了他一眼:“也没那么憋屈。至少,有一个人,肯把作业本从垃圾桶里捡起来还给我。就这一下,够我记很多年了。”
陆峥没有说话。
他想起那件事,觉得自己其实根本没做什么。可沈叙记了这么多年,还买了书送他。他忽然觉得,自己当年那些无心之举,对沈叙来说,好像比他以为的,要重要得多。
窗外,天一点点暗下来。两个人坐在沙发上,把那本书翻开来看。书页已经脆了,翻的时候要很小心。沈叙指着其中一页:“你看,这儿,我当时还折了角。”
陆峥顺着他指的方向看。那一页是狐狸对小王子说的一段话:“你要是下午四点钟来,从三点钟起,我就开始感到幸福了。”页脚折了一个小小的角,折痕都黄了。
“你那时候折这个干什么?”陆峥问。
沈叙没有回答。他沉默了一会儿,才说:“记不清了。大概,当时觉得这段话好。”
陆峥看了他一眼,没有追问。他把那本书合上,轻轻放回茶几上,说:“这本书,我后来又看了一遍。就这几个月,你上回给我看那个病人,我在家没事,翻出来重看的。”
“看懂了?”
“看懂了点。”陆峥说,“狐狸说,你驯养了我,就要对我负责。我年轻时候没看懂这句,觉得矫情。现在看,觉得它说得挺对。”
沈叙没有说话。他端起那杯水,喝了一口。
两个人安静了一会儿。
“沈叙。”陆峥忽然叫他的名字。
“嗯。”
“咱们俩,是不是有好多年,都没好好说过话了。”陆峥说,“我算了一下,从高考完,到现在,中间隔了得有……十来年。这十来年,我都不知道你过的什么日子。”
沈叙端着杯子,没有说话。
“我这些年,”陆峥说,“考警校,分回来,办案子。忙得像陀螺,有时候过年都回不了家。我有好几次想给你打电话,都想着,你肯定也忙,别打扰你了。”
“我换过号码。”沈叙说。
“我知道。”陆峥说,“我存的那个号,后来打过一次,停机了。我就想,你大概是换号了。我那时候还想着,你要是想找我,总会找得到的。可你也没找过我。”
沈叙低头看着手里那本旧书,很久没有说话。
“你怎么不找我?”陆峥问。
“我怕。”沈叙说。
“怕什么?”
“怕你过得好,我接不上你的话。”沈叙说,“也怕你过得不好,我不知道该怎么接。”
陆峥看着他,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想起高考完那个暑假,他们在旧书摊前碰见过一面。沈叙蹲在摊子前翻一本旧书,抬头看见他,站起来。他问沈叙考去哪儿,沈叙说师范那边,心理方向,说“可能不回来了,我想读下去”。他当时拍了拍沈叙的肩,说“行,那你好好读,混出个博士,以后我喊你沈博士”。
然后他们就各自走了。他回头看了一眼,沈叙还站在旧书摊前,背着书包,夕阳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那是很多年以前的事了。
“后来呢?”陆峥问,“你读博,读的什么方向?”
“创伤和应激。”沈叙说,“就是人受过伤之后,怎么慢慢恢复。”
“那你读了很多年?”
“嗯。”沈叙说,“本科四年,硕士三年,博士又几年。读完的时候,我都快三十了。”
“那些年,你一个人?”
“一个人。”沈叙说,“住过地下室,搬过六次家。有一年大年三十,出租屋的暖气坏了,我一个人坐在那儿,裹着被子。那会儿我想,也不知道你在干什么。”
“你怎么不找个人,陪你一起过年?”陆峥问。
沈叙想了想:“那会儿,我身边没什么人。同学各有各的事,我也不好意思总麻烦人家。而且,我那时候觉得,一个人待着,也没什么不好。”
“你那是习惯了一个人。”陆峥说,“不是觉得没什么不好。”
沈叙没有接话。他端起杯子,又喝了一口水。
“那这几年,”沈叙问,“你一个人,怎么过的?”
“跟你差不多。”陆峥说,“办案子,值班,出警。有时候半夜下班,回到那间屋子,一室一厅,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我那时候就想,等我老了,退休了,一个人坐在那屋子里,回想这一辈子,好像也没什么人可以说说话。那感觉挺没底的。”
沈叙看着他,没有说话。
“后来,”陆峥说,“后来不是又碰上你了嘛。”
他说完这句话,自己先愣了一下,像是没想到自己会说这个。他低下头,把手里那本书翻过来又合上。
“后来碰上你,我才觉得,我这日子,好像也不算太没底。”陆峥说,“至少有个地方能去。”
“后来你怎么想着回来了?”陆峥问。
“读完博士,导师想留我。”沈叙说,“我犹豫了很久。后来有一天,我忽然想,我这些年,一直在看别人的伤,给别人的伤想办法。可我自己的那点东西,好像从来没回去过。”
“然后你就回来了?”
“嗯。”沈叙说,“回来,开了这家工作室。”
陆峥听着,很久没有说话。
他忽然想起他们重逢那天。
那是他调回市局刑侦不久。一个案子,需要一个心理评估。走访的同事给了他一个地址,说那家工作室在城南一条老街上,二楼,老板是个年轻的心理医生,口碑不错。他那天下午去了。他按着门牌号找到那栋老楼,上了二楼,门廊外挂着一块木牌,写着四个字:叙心工作室。
他推门进去,里间的门虚掩着,他敲了敲门:“您好,请问——”
门开了。
门里站着一个人。白衬衫,袖子挽到小臂,戴着一副细框眼镜,比高中时高了一些,瘦了一些,脸上多了些陆峥形容不出的东西——像是更沉静了,也像是更远了。他手里还拿着一支笔,像是正从案头抬起头来。
两个人,隔着那道门,都愣住了。
“沈叙?”陆峥听见自己叫出这个名字。
沈叙站在原地,看着他,那双眼睛在镜片后面动了一下。他张了张嘴,像是想说什么,又没说出口。过了一会儿,他才轻声说:“陆峥。”
陆峥至今记得自己那一刻的感觉。
明明很多年没见了,可彼此都一眼认出了对方。那个名字从嘴里蹦出来的时候,像从没生疏过。可又确实生疏了——他们中间隔了太多年,隔着各自不同的路,隔着一整个谁也没参与的青春后半段。
“你……怎么在这儿?”他问。
“我回这边了。”沈叙说,“开了这家工作室,一年多了。”
那天,他们先是谈案子。谈完了,又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不知道是谁先起的头,他们聊起了一点过去——聊高中那条街,聊那家包子铺,聊他们一起打过的那场球。聊到天快黑了。
陆峥请他到楼下街口那家小馆子吃了碗面。吃完出来,两个人站在路灯下。
“我走了。”陆峥说,“你……早点休息。”
“嗯。”沈叙说,“路上慢点。”
陆峥站在原地,没有立刻走。他看了沈叙很久,忽然说:“这么多年,能再见到你,挺好的。”
沈叙站在路灯下,没有接话。他看了陆峥很久,才轻声说:“我也是。”
陆峥转身上车。车子开出巷口的时候,他透过车窗,回头看了一眼后视镜——沈叙还站在路灯下,看着他。
他后来跟沈叙讲起过那晚:“我开出去一条街,才想起来,我连你手机号都没留。”
“我也没留你的。”沈叙说。
“那你怎么没叫住我?”
“我想着,你要真想找我,总能找到的。”沈叙说,“你那么有本事。”
陆峥当时笑了一下,没接话。但他心里清楚——那天晚上,他开出那条街之后,其实在路口停了很久。他握着方向盘,看着那排路灯,忽然有点不确定,自己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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