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是后半夜停的。
面馆老板早上开门的时候,门口堆了半尺厚的雪。他一边骂着“这鬼天气”,一边把门口扫出一条道来,又在门帘上挂了一块“营业中”的木牌。
沈叙是十一点到的。
他提前了四十分钟。老板认识他,笑着招呼:“沈医生,还是老位子?”
“嗯。”沈叙说,“老样子。”
“两份?”
“两份。”他说,“一碗不要香菜。”
老板应了一声,转身进了后厨。
沈叙坐在靠窗的老位子上,把外套脱下来搭在椅背上,伸手拢了拢领口。店里暖气开得足,玻璃窗上凝了一层薄薄的水雾。他透过水雾看出去,街对面的屋顶白皑皑的,有人正蹲在门口铲雪,铲得呼哧呼哧的。
这座城市,好像真的安静下来了。
沈叙看了很久,收回目光,从外套口袋里摸出手机。
没有新消息。
他把手机放在桌上,倒了一杯热水,捧在手里,慢慢地喝。
——
陆峥是十一点四十到的。
他进来的时候,带进一身寒气,鼻尖冻得发红。他扫了一眼店里,看见沈叙,走过去,在对面坐下:“来多久了?”
“没多久。”沈叙说,“刚坐下。”
“骗人。”陆峥说,“这杯水都快凉了。”
沈叙低头看了一眼,笑了:“那就是我喝得慢。”
两碗清汤面端上来,热气腾腾的。一碗撒了香菜,一碗没有。
陆峥看了一眼那碗没香菜的,没说话,把筷子掰开,低头吃起来。
沈叙也拿起筷子。
两个人吃了一会儿,谁都没开口。
过了一会儿,沈叙开口:“你们局里,最近忙吗?”
“还行。”陆峥说,“案子结了,反而更忙。结案报告、卷宗归档、上面要的材料,一样都不能少。”
“那也得吃饭。”沈叙说。
“吃了。”陆峥说,“这不正吃着。”
沈叙没再说什么。
他低头吃了一口面,忽然问:“你上次说,你妈给你寄了腊肉?”
“寄了。”陆峥说,“我妈那人,恨不得把半个家都寄过来。”
“好吃吗?”
“好吃。”陆峥说,“等我哪天有空,给你带一块。”
“行。”沈叙说,“我等着。”
店里很安静,只有吸溜面条的声音,还有后厨偶尔传出的锅铲响。
“案子,收尾了?”沈叙先开口。
“嗯。”陆峥说,“材料归档了,就等着过流程。”
“那你这两天,应该能睡个好觉了。”
“但愿吧。”陆峥说。
他低头吃面,吃得很快。沈叙看着他把那碗面吃完,又把汤喝了大半,才慢慢开口:
“你这两天,是不是都没怎么吃东西?”
陆峥顿了一下:“怎么这么说?”
“你吃面的速度。”沈叙说,“平时你吃得慢,一边吃一边嫌我挑食。今天你一口气吃完了,一口都没停。”
“……饿了而已。”
“饿了会吃,不会咽。”沈叙说,“你刚才有三次,面到嘴边,停了一下才咽下去。”
陆峥抬起眼,看着他。
沈叙也看着他,语气平平淡淡的:“你在想案子的事。”
不是疑问,是陈述。
陆峥没接话。他放下筷子,沉默了一会儿,说:“结案报告,我签字了。”
“嗯。”
“但我留了一行备注。”陆峥说,“我没跟队里任何人说。”
“什么备注?”
“嫌疑人赵守义的供述,跟公开报道高度一致,未公开细节无法对应。”陆峥说,“建议后续复核。”
沈叙没有接话。他拿起桌上的水杯,喝了一口水。
“你觉得他是凶手吗?”陆峥忽然问。
沈叙放下杯子,想了想,说:“我是心理顾问,不是侦探。这个案子,我只看过报道。”
“报道上怎么说?”
“报道说,抓到了。”沈叙说,“一个替父报仇的人。”
“那你信吗?”
沈叙看着他,语气很温和:“信不信,不是我该判断的事。结案了,法律认了,那就结了。你心里过不去,是因为你觉得他答不上来的那些细节,才是真相——可真相是什么,你现在也说不出来。”
陆峥没有说话。
“陆峥。”沈叙叫他的名字,“你有没有想过——就算你再查下去,查出来真的不是他,你又能怎么办?”
“把他放出来,继续查。”
“然后呢?”
“然后……”陆峥张了张嘴,“不知道。”
沈叙没有继续问。
他低下头,把那碗没动的面,往陆峥那边推了推:“凉了,再要一碗吧。”
“不用。”陆峥说,“我吃饱了。”
“那就喝口汤。”沈叙说,“热的。”
陆峥端起碗,喝了一口。
汤是热的,很暖。
——
出了面馆,雪后的阳光亮得刺眼。
街道上被铲出一条窄路,两边的雪堆得高高的。有小孩蹲在雪堆边上,正努力地团一个雪球,团得歪歪扭扭的。
“陪我走走吧。”陆峥说。
沈叙看了他一眼,没问为什么,只是把外套拉链拉好:“走吧。”
两个人沿着街,慢慢地走。
阳光落在雪上,白得晃眼。他们走过早点铺子,走过关着门的五金店,走过一棵光秃秃的梧桐树。陆峥忽然想起,去年这个时候,他还在查郑三爷那起案子。
那时候也是冬天,仓库门口拉着警戒线,雪落在黄色警戒带上,很快就湿透了。他在雪地里站了两个小时,脚冻得发麻。
他当时没想过,那个案子会变成现在这样。
五个人的命,一份替人背锅的供词,和一行躺在备注栏里的字。
他忽然问:“沈叙,你说,这世上有没有一种罪,是法律管不了的?”
沈叙走在旁边,没有立刻回答。
他走了几步,才说:“有。”
“什么罪?”
“被原谅的罪。”沈叙说。
陆峥没听懂:“什么意思?”
“一个人做了恶事,所有人都知道,但没人追究。时间一长,连他自己都忘了自己做过什么。”沈叙说,“这种罪,法律管不了。因为没人报案,没人作证,连受害人自己,都选择了沉默。”
“那怎么办?”
“没办法。”沈叙说,“法律是尺子,尺子量不了人心。”
陆峥沉默了很久。
“你这话,”他说,“像是看过很多这种案子。”
“我是心理医生。”沈叙说,“听的故事多了。”
谁都没说话,脚步声踩在雪上,咯吱咯吱的。
走到路口,陆峥停下来,忽然问:“沈叙,你见过真正的坏人吗?”
沈叙停下脚步。
他没有立刻回答。他站在原地,看着前面那条长长的、白得干净的街道,过了很久,才说:“见过。”
陆峥等着他往下说。
可沈叙没有往下说。
他收回目光,转头看向陆峥,笑了一下:“不说了。怪扫兴的。”
“……嗯。”
两个人又继续走。
陆峥走在他左边,影子落在他身上。他忽然发现,沈叙的右手虎口上,有一道新伤,结着薄薄的痂。
“你手怎么了?”陆峥问。
沈叙低头看了一眼:“哦,修书架的时候划的。这两天书买多了,架子有点晃。”
“去医院看了吗?”
“就一道口子,用不着去医院。”沈叙说,“你一个大男人,怎么比小姑娘还操心。”
“我操心你?”陆峥嗤了一声,“我是怕你感染了,传染给我。”
“放心。”沈叙笑着说,“我这手,干净得很。”
陆峥没接话。
他低头看着沈叙那只手,看了两秒,又移开目光。
“走吧。”他说,“送你回去。”
“你送我?”沈叙说,“我送你才对。你不是说下午还要去趟局里?”
“不去了。”陆峥说,“反正也没什么事。”
沈叙没再说什么。
两个人掉了个方向,沿着来时的路,往回走。
雪在脚下,咯吱咯吱地响。
——
路过那部电话亭的时候,陆峥的脚步,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
他没有看它。
他就像没看见一样,从电话亭旁边,走了过去。
倒是沈叙,顺着他的视线看了一眼那部电话亭,随口说了一句:“这亭子,怕是全城最后一个了。现在谁还打公用电话。”
“是啊。”陆峥说,“现在都打手机。”
“也有道理。”沈叙说,“手机方便,还能存号码。”
陆峥脚步一滞。
他忽然想起,那四次通话的记录里,有一个号码,打了两遍,每次都只响一声就挂断。
响一声就挂断——这是打电话的人,在确认这个号码还有没有人在用。
像接头。
他想起这个念头,脚步没有停,脸上也没有露出任何东西。
他只是随口接了一句:“是啊,号码存手机里,想删就能删。”
沈叙没有接话。
过了一会儿,他忽然开口:“陆峥,你刚才在想什么?”
“什么想什么?”
“你路过那部电话亭的时候。”沈叙说,“你脚步顿了一下。”
陆峥心里一紧。
“有吗?”他说,“我没注意。”
“有。”沈叙说,“你走路的节奏,平时是三步一顿,刚才变成了两步一顿。你在想事情。”
陆峥愣了一下,随即笑了:“沈医生,你这职业病,什么时候能好?”
“治不好了。”沈叙说,“天生的。”
“那你说说,我在想什么?”
沈叙想了想:“你刚才,大概在想一件跟那部电话亭有关的事。至于是什么事——”他顿了顿,“你没打算告诉我。”
陆峥没有接话。
他走了一会儿,忽然问:“那你怎么不问?”
“你不想说的事,我问了,你也不会说。”沈叙说,“等你什么时候想说了,你自然会说。”
他其实想说:那部电话亭,离你的工作室,只有不到五十米。
他其实想说:四次通话,都在那条街上打出去。
他其实想问:沈叙,你有没有半夜起来,站在窗边,看过那条街?
可这些话,他一句都说不出口。
他怕问了,就收不回来了。
他张了张嘴,最后说出来的,却是另一句——
陆峥沉默了很久。
“沈叙。”他忽然说。
“嗯?”
“你这个人,”陆峥说,“有时候,真的挺可怕的。”
沈叙笑了:“这算什么评价?”
“夸你。”陆峥说,“你太会看人了。”
“那不是看人。”沈叙说,“是看细节。”
“有什么区别?”
“看人,是看他想让你看见什么。”沈叙说,“看细节,是看他藏不住的那些东西。”
陆峥脚步停了。
他站在雪地里,看着沈叙。
阳光落在沈叙的侧脸上,他眉眼温和,眼睫上落了一层细细的光。他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平平淡淡的,好像只是在说一件跟天气一样平常的事。
可陆峥站在他对面,忽然觉得,这句话,像是在说他自己。
“那你呢?”他问,“你藏得住吗?”
沈叙看着他,没有回答。
他站了一会儿,忽然笑了:“藏不藏得住,那要看对着谁。”
“对着我呢?”
“对着你——”沈叙说,“你问,我就说。”
陆峥看着他,心里忽然涌上一股说不清的滋味。
他说不上来那是害怕,还是别的什么。
他低下头,踢了一下脚边的雪:“行了,回去吧。风大了。”
“好。”沈叙说。
——
工作室楼下。
沈叙站在台阶上,陆峥站在台阶下。
“就送到这儿吧。”沈叙说,“你回去开车慢点。”
“嗯。”陆峥说,“你上去吧,我看着你上去。”
“你先走。”沈叙说,“我看着你走。”
陆峥没有动。
沈叙也没有动。
两个人站在雪地里,你看我,我看你,看了好一会儿。
最后是陆峥先败下阵来:“行行行,我先走。你赶紧上去,别冻着。”
他转身,朝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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