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夜里,陆峥没睡。
他把五起案子的卷宗又翻了一遍,在郑三爷案的现场照片背面,用铅笔写了一行字:“谁在审判?”写完又划掉。
他盯着被划掉的那行字看了很久,把照片重新放回卷宗里。
天快亮的时候,他靠在椅子上睡着了。梦里又是那个场景——周建国的阳台上,风很大,楼下那滩血旁边站着一个人,白衬衫,背对着他。这一次,那个人回头了。
可他还是没看清那张脸。
专案组成立那天,下了一夜的雨。
会议室里坐满了人。市刑侦支队、城东分局、技侦、网安,能来的都来了。投影仪上放着两张照片并排的现场图——郑三爷的仓库,周建国的阳台。都是空荡荡的、干净得吓人的现场。
陆峥站在投影前,关掉灯,会议室暗下来。
“我先把结论说在前面。”他转过身,看着所有人,“我认为,郑三爷和周建国这两起案子,不是意外。”
会议室里安静了一瞬。
“郑三爷,仓库断电两个月,配电箱里那根铜线偏偏在他进仓那天'老化'断了,把他电死在自己堆满废品的仓库里。周建国,一个酗酒打老婆打了九年的男人,死前一个月突然给老婆买助听器、承诺改过,然后在一个凌晨'失足'从自家阳台摔下去。”
“两起案子,技术科反复勘验,结论都是意外。没有他杀痕迹,没有入侵迹象,证据链干净得无可挑剔。”
“但我查了五年案,我从来没见过这么干净的现场。”陆峥说,“干净到不像是'没人来过',更像是……'被收拾过'。”
“你是说,有人专门把现场收拾成了意外?”老陈靠在椅背上,问。
“不是收拾成意外。”陆峥说,“是那个人从一开始,就没打算让任何人看出这是他做的。他甚至没打算'杀'——郑三爷是被电死的,周建国是自己摔下去的。那个人做的事,只是让一个本来就该死的人,走到那个'该死'的位置上。”
老陈插了一句:“陆队,你说的这个‘审判者’,会不会就是冲着法律来的?”
陆峥摇头:“不是冲着法律。他要是冲着法律,就该去杀法官、杀警察。他杀的,都是法律够不着的人。”
会议室里有人小声议论。陆峥等他们安静下来,才继续说。
“恰恰因为他杀的都是法律管不了的人,这个案子才会这么难办——我们查得越深,越像是在替那些死者说话。可死者又确实该死。这就是这个案子最拧巴的地方:我们抓的这个人,干的可能是很多人心里想过、但没人敢干的事。”
会议室里又是一阵安静。
“我整理了最近五年,所有定性为意外的卷宗。”陆峥拿起遥控器,切到下一张投影,“五起。郑三爷,逼死人命、敲诈勒索、放贷逼债;周建国,家暴致妻伤残、十一次报警、从未被起诉;还有三起更早的——一个强拆逼死老人的开发商代理人,一个逼得七户人家倾家荡产的高利贷放贷人,一个打死人只判了缓刑的催收员。”
“这五个人,有一个共同点。”陆峥说,“法律,都没能拿他们怎么样。”
会议室里,有人轻轻吸了一口凉气。
“所以我的假设是:这座城市里,有一个人,在替法律收拾那些法律收拾不了的人。他把每一个死者,都'安排'成一种意外——让他们死在自己最熟悉的那种死亡里。”陆峥停了一下,“我不知道这个人是谁。但我希望各位知道,我们面对的,不是普通的连环杀手。这个人,比我们见过的任何凶手都冷静,都聪明,都难抓。”
散会前,局长问了陆峥一句:“心理侧写,你打算怎么办?”
“请沈叙。”陆峥说,“他是局里挂名的编外顾问,之前帮我们做过几起疑难案的分析。他是心理医生,常年接触犯罪心理侧写。这种案子,需要一个懂人心的人。”
局长点了点头:“那就请他过来。”
陆峥给沈叙打电话的时候,是当天下午。
电话响了两声就接了。
“喂。”沈叙的声音从听筒里传过来,温温淡淡的,像这个雨天的午后。
“沈叙,有个案子,局里想请你做心理侧写。”陆峥靠在走廊的墙上,看着窗外还在下的雨,“系列案,五起,全是定性为意外的。”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
“什么时候?”沈叙问。
“明天上午九点,市局会议室。”
“好。”
陆峥想了想,又补了一句:“这案子有点邪门。你要是看了卷宗觉得不舒服,随时可以推掉。”
“不会。”沈叙说,“我见过比这更不舒服的东西。”
陆峥愣了一下。他想问“你见过什么”,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那明天见。”他说。
“明天见。”沈叙的声音顿了顿,“今天降温,回来的时候把外套穿上。”
陆峥挂了电话,站在走廊里,看着窗外的雨,忽然觉得心里有点说不清的东西在翻涌。
第二天上午九点,沈叙准时到了市局。
他穿了一件浅灰色的薄风衣,里面是白衬衫,没打领带,袖口挽到小臂。细框金丝眼镜架在鼻梁上,整个人清瘦、干净、温和,往会议室门口一站,和这间堆满案卷、烟味弥漫的屋子像是两个世界的人。
他手里拎着一个保温杯。进门先跟局长打了招呼,又看了一眼陆峥,微微点了一下头。
“沈顾问,请坐。”局长指了指投影仪旁边的位置,“案卷都看过了?”
“看过了。”沈叙坐下来,把保温杯放在桌上,“五起,五年,全部定性意外。死者全部有前科或恶行,全部被法律放过。”
他一口气说完,会议室里又安静下来。
“那我们就直接一点。”局长说,“陆峥把你的假设说了一遍。我们想听听你的专业意见——如果这真是一个人做的,这个人,是什么样的人?”
沈叙没有立刻开口。
他拿起保温杯,拧开盖子,喝了一口水。然后他把杯子放回桌上,手指在杯盖上轻轻叩了两下,像是在整理思路。
会议室里所有人都看着他。
“这个人,一定见过足够多的恶。”沈叙开口了,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很清楚,“不是普通的恶。是那种——法律拿它没办法,受害者在暗夜里咬着牙,把恨咽进肚子里的恶。他见过太多了,多到他已经没办法说服自己'算了'。”
“所以他从'旁观者'变成了'执行者'?”老陈问。
“不是执行者。”沈叙说,“旁观者,和审判者之间,隔着一道门。他迈过那道门的时候,一定想了很久。他不是突然决定杀人的。他是……忍到了极限。”
陆峥坐在角落里,看着沈叙。日光灯的白光落在沈叙的侧脸上,他说话的语速不快不慢,像在讲一件和他毫无关系的事。
“他的职业,大概率是那种'听人说话'的职业。”沈叙继续说,“医生,律师,心理工作者。他每天接触的都是人最深处的东西——痛苦,秘密,仇恨。他见过太多'恶'从受害者嘴里说出来,也见过那些'恶'的主人,在另一个场合衣冠楚楚地出现。”
“你说他见过足够多的恶。”陆峥问,“那他见到的恶,都是什么样的?”
沈叙想了想,说:“我不需要猜。我见过。”
会议室里安静了一瞬。
沈叙说:“来我咨询室的人,一半以上,都带着伤。有被丈夫打了十年的女人,进门先看我的表情,怕我也觉得她活该;有孩子被拐走、找回来时已经认不出父母的中年人,坐在我面前,一个字都说不出;有被开发商逼得家破人亡的老人,攥着我递过去的纸巾,问我法律到底管不管他们。”
他停了停。
“这些人走的时候,都对我说过同一句话——沈医生,你说,这世上到底还有没有天理?”
他说完,看了一眼满屋子的警察。
“你们猜,我听多了这句话,会怎么想?”
会议室里没有人接话。
“为什么是这些职业?”一个技侦的年轻警察问。
“因为这些职业有一个共同点。”沈叙看着他,“它们让一个人,可以在不引起任何怀疑的情况下,走进另一个人的内心最深处。这个人需要这个能力。他需要知道,一个人最怕什么,最放不下什么,才会在什么情况下,走到那个'该死'的位置上。”
会议室里静得能听见空调的风声。
“他给每个死者,安排了一种死法。”沈叙的语气很平,“郑三爷死在他自己的仓库里,死在电上——他靠电收租、靠电做手脚,他这一辈子都在'电'上算计别人,最后死在自己仓库的电箱上。周建国死在自己家的阳台上——他这一辈子,把妻子关在家里,关在阳台上,关在那间屋子里,最后他自己从那个阳台摔了下去。”
他停了停。
“这不是杀人。这是审判词。”
“什么意思?”老陈问。
“杀人是结果。”沈叙说,“审判词是过程。他让每一个死者,死于自己最熟悉的那种恐惧——他用死者自己造的孽,做成了处死他们的刑具。这不叫报复,这叫……昭示。”
“他为什么不留下痕迹?”沈叙自问自答,“不是因为他怕被抓。是因为他根本不需要‘在场’。郑三爷死于电,周建国死于坠楼——他做的事,只是让他们‘走到’那一步。这种杀人方式,对执行者的要求极高:他要了解死者的一切,作息、习惯、恐惧、软肋,还要有一个几乎不可能被识破的‘意外’方案。”
他顿了顿。
“能做到这一步的人,大概率,把每一个死者,都研究了大半年。”
陆峥又问了一个问题:“他会认识这些死者吗?”
沈叙想了想,说:“有可能认识,也有可能完全不认识。”
老陈追问:“这怎么说?”
沈叙说:“如果他不认识死者,那他对死者的了解,只能来自一个地方——受害者或者受害者家属的讲述。也就是说,他听人说起过这些人,然后自己去验证。”
陆峥心里一动:“你是说,他可能是从某个渠道——比如某个受害者家属那里,听到郑三爷和周建国的恶行?”
沈叙没有直接回答。他端起保温杯,又放下,说:“心理工作者接触最多的,就是这种讲述。一个人在你面前哭诉他的仇恨,你听得多了,就会忍不住想替他们做点什么。”
他说这话的时候,目光落在窗外。陆峥顺着他的目光看出去,窗外只有光秃秃的树枝,和灰蒙蒙的天。
陆峥听到这里,忽然想起一个细节:郑三爷死前半个月,有人见过他在仓库附近跟一个人说话,说了很久。当时没人当回事。现在想来,那个人,会不会就是来“研究”郑三爷的?
会议室里,没有人说话。
陆峥坐在角落里,忽然觉得手心有点发凉。他见过沈叙分析案子的样子,之前浮金弈局的时候,沈叙也是这么平静地拆解陈敬的心理。可今天不一样。
今天沈叙分析的这个人,比他分析过的任何凶手都……像他自己。
不。陆峥在心里把这个念头按下去。他是沈叙。他认识他十几年了。他连一只鸡都没见他杀过。
“还有那封信。”沈叙忽然说。
陆峥抬起头。
“死者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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