技术科的检验报告,是第三天下午送来的。
陆峥拆开档案袋,里面是两张照片和一份报告。
第一张照片,是苏荷档案里的那根红绳。从证物袋里取出来,平放在白纸上,旁边搁着一把尺。红绳不新,颜色褪得发旧,棉线编的,细细一绺,尾端收成一个结。
“苏荷案发后,在城西那间出租屋找到的。”老郑说,“证物袋封存的,跟着案卷走的。”
第二张照片,是放大后的绳结特写。圈数、纹路、收尾的方向,拍得清清楚楚。
老郑在旁边说:“我让检验科把绳结拆开看了。绕了三圈,压线方向一致,收尾打了个结,三道。”
“三道。”陆峥说。
“三道。”老郑说,“不是市面上那种随便系两下的。这种收尾结,得先绕三圈,再从同一个方向压线收口。手法很讲究,系的人,手很稳。”
陆峥看着那张特写,没有说话。
他想起监控画面里,夜访者左手腕上那根红绳。
绳结打了三道。
“能比对出什么吗?”他问。
“监控画质不够,比不了纹理。”老郑说,“但能比一个东西——编法。夜访者那根,也是绕三圈、压线方向一致、三道收尾。档案里这根,一模一样。”
“光靠监控,能看这么细?”
“我把画面截了二十多张,拼出来看的。”老郑说,“轮廓、圈数、收尾的位置,对得上。”
陆峥把两张照片并排放在桌上。
一根,是苏荷案卷里封存的红绳。
一根,是前几天夜里,医院走廊监控里,一个人手腕上的红绳。
隔着十二年,隔着两起案子的卷宗,两根绳子的编法,一模一样。
“还有一件事。”老郑说,“检验科说,这根绳的褪色,不是晒褪的。”
“那是怎么褪的?”
“戴久了,磨褪的。”老郑说,“贴身戴,反复地捋,绳子才会这样。少说戴了好几年。”
戴了好几年。
陆峥看着照片里那根旧绳。
一根被人戴了好几年的红绳,收在苏荷的案卷里。
他忽然想:这根绳,以前系在谁的手腕上?
“还有一张照片。”老郑说,“你最好自己看。”
他从包里拿出一个平板,点开一张图。
是程朗相机里那张照片——苏荷的侧脸,窗边,低头看手。
老郑把画面放大,再放大,停在苏荷的手腕上。
“我之前一直没注意。”老郑说,“她手腕上,有一根绳。”
陆峥看着屏幕。
照片是晚上拍的,光线暗,但放大之后能看见——苏荷左手腕上,绕着一根细细的红绳,尾端收成一个结。
结,打了三道。
办公室里安静下来。
三根红绳。
档案里的。监控里的。照片里的。
同一座城市,同一段编法,同一个结。
“苏荷不是被领走的。”陆峥说。
老郑看着他。
“她是被选中的。”陆峥说。
——
林晚出院那天,是老周去接的。
她没有别的地方可以去。她说“我没有家”的时候,声音很轻,像是说给地板听的。
老周把她带到了城东一处安全屋。房子不大,一室一厅,窗户装了防盗网,楼下有二十四小时的监控。老周给了她一把钥匙、一张公交卡、一部新手机。
“手机里存了我们的号码。”老周说,“有事就打电话。这个屋子的地址,别告诉任何人。”
林晚坐在沙发上,抱着那部新手机,点了点头。
老周又去楼下便利店,给她买了牛奶和面包,提了一袋子上来,放进冰箱。冰箱很空,那袋东西放进去,占了小半格。
“缺什么,跟我说。”老周说。
“不缺。”林晚说。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手腕。住院这些天,那道印子已经淡了,只剩一圈浅浅的痕。
“你们抓到他,”她忽然问,“是不是就不会有人再被带走了?”
老周愣了一下。
这句话他答不上来。案子还没破,人还没抓到,他没法跟一个姑娘保证,以后不会有人再被带走。
“我们会把他找出来的。”他说。
林晚抬起头。
“那我愿意。”她说,“我愿意作证。”
她说完,又低下头,把手机攥紧了一点。
老周看着她,过了很久,说:“你会安全的。”
林晚没有回答。
她只是把那部新手机,抱得更紧了一点。
老周下楼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那扇窗。
窗边没有人。
窗帘轻轻动了一下。
楼上,林晚把手机打开,找到通讯录。里面存着一个号码,备注是“周警官”。
她看着那个号码,看了一会儿,把它设成了快捷拨号。
她不知道自己会不会用到它。
她只是觉得,这样,万一哪天夜里想起来,按一下,就能按出去。
——
谢宏那边,他等不住了。
他在家里坐了三天。三天里,他每天把那根红绳拿出来看一遍,又放回去。干花在窗台上,红绳在干花旁边,两样东西并排摆着,谁也没说话。
第二天晚上,他曾经把那根红绳绕在自己手腕上,绕了两圈。绳子的尾端垂下来,打的那个三道结,硌在他的腕骨上。
他系了一会儿,又解下来,放回原处。
他说不清自己为什么要把那根绳往手腕上放。
也许是想试试,一根这样的绳,戴在手腕上是什么感觉。
第三天夜里,他给老关系打了电话。
“你帮我传句话给先生。”他说。
“什么话?”
“就说,等不住了,是我谢宏。”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
“先生让你等,你就等。”老关系说,“你等不住,他更要晾着你。”
“我知道。”谢宏说,“他晾着我,就是要看我急。我急给他看。”
“为什么?”
“因为他要是想见我的时候,我刚好等不住了——”谢宏说,“那他要的东西,才能露出来。”
老关系听不懂:“他要什么?”
“他要我求他。”谢宏说,“我求他,他就有了把柄。可我要是求了,他反而不会见我——他要的是我沉不住气,自己往他的网里钻。”
“那你还打这个电话?”
“打。”谢宏说,“我钻他的网,他也得让我看一眼他的网。他晾着我,是怕我看出什么来。”
挂了电话,谢宏坐在椅子上,看着那根红绳。
他忽然想起一件事。
二十二年前,老师傅做他那单的时候,那个屋里,除了师傅,还有一个人。
他当时躺在床板上,疼得什么都看不清。他只记得,屋角有一团影子,一动不动地站着。
那个人没有出声,没有上前,就那么站着,像一截影子。
后来师傅起身的时候,那截影子也跟着动了一下——像是等了很久,终于等到吩咐。
谢宏那时候以为,那是师傅的帮手。
“做我们这行的,”谢宏对着那根红绳,自言自语,“管做事的叫师傅,管管事儿的叫先生。都是行话。”
他顿了顿。
“我喊他师傅,不是因为他教过我什么。是因为他做过我。”
“做过我的人,我喊他一声师傅,不亏。”
他把红绳拿起来,又放下。
那个站在屋角的影子,他记了二十二年。
他忽然很想知道,那截影子,现在叫什么。
——
第二天,谢宏去找了老关系,当面问。
第二天一早,谢宏先去了一趟城西。
老师傅当年住过的那条巷子,他还记得路。巷口那棵槐树还在,树下的棋摊还在,下棋的人换了一茬。
老师傅住的那间屋子,门锁着。窗台上落了一层灰,玻璃上贴着一张水电费的催缴单,日期是三年前的。
隔壁的大妈探出头来,看了他半天:“你找谁?”
“这家人呢?”
“早搬啦。”大妈说,“房主走了好几年了,一直没人回来。”
谢宏站在门口,站了一会儿。
他想起二十二年前,他就是从这扇门里出来,手里攥着一朵干花。
他那时候以为,这辈子再也不会回到这条巷子。
现在他回来了。
门还是那扇门,锁是新的。
谢宏没有多站。他转身,往老关系的五金店走。
老关系在城西开了个小五金店,白天没什么生意,他坐在柜台后面,用一块旧布擦一把扳手。
谢宏进门,也不坐,开口就问:“当年老师傅做单子,是一个人做,还是有人打下手?”
老关系擦扳手的手,不动了。
“问这个干什么?”
“想起来了,随口问问。”谢宏说。
老关系放下扳手,想了想:“听说是带过一个人。”
“谁?”
“他徒弟。”老关系说,“老师傅收了山,就是那个徒弟接的手。圈子里叫先生。”
“你见过先生吗?”
“没见过。”老关系说,“先生不见人,都有人代办。不过——”
“不过什么?”
“听一个老主顾说,先生个子很高。”老关系说,“比一般人高半个头。”
高个子。
谢宏的心,轻轻地跳了一下。
他想起二十二年前,屋角那团影子。
他当时躺着眼花,没看清。可他记得,那影子立在那里,比门框还高。
“先生个子很高。”
“比一般人高半个头。”
谢宏低下头,看着柜台上那把扳手。
“那个徒弟,”他说,“他跟着老师傅的时候,是不是就站在边上?”
“这我哪儿知道。”老关系说,“你问这个干什么?”
谢宏没有回答。
他把那杯凉茶,一口喝干了。
从五金店出来,谢宏站在街边,晒了一会儿太阳。
阳光很好,街上来来往往都是人。
他住的地方,离老师傅那条巷子,只隔两条街。
这二十一年,他每天买菜、上班、回家,都绕着那片地方走。他一直以为,自己离得很远。
原来,他一直住在这条巷子边上。
他绕了一辈子,也没绕出这两条街。
谢宏站在太阳底下,站了很久。
然后他回家,把那根红绳,从干花旁边拿起来,放进口袋。
他没有再放回窗台。
——
顾声那边,他想起来一件事。
那天他坐在家里,整理程朗的东西。程朗的出租屋,警方贴了封条,但房东让他进去收拾了一次。他把程朗的衣服、书、证件一件一件拿出来,装进箱子。
箱子装到一半,他忽然停住了。
他想起来,程朗失踪前三天,问过他一句话。
那天晚上,程朗靠在他肩膀上,看着窗外的路灯,忽然问:“顾声,你相信有人会为了别人去死吗?”
顾声当时正刷手机,随口说:“电视剧里吧。”
程朗没有说话。
顾声也没在意。他刷了一会儿手机,发现程朗还睁着眼,看着天花板。
“想什么呢?”他问。
“没什么。”程朗说,“就是问问。”
过了一会儿,程朗又说了一句:“我说真的。不是电视剧。”
顾声当时觉得他今天怪怪的,但没往深里想。他拍了拍程朗的肩膀:“行了,睡吧。”
程朗没有再说话。
现在,顾声坐在程朗的空屋子里,想起这句话,忽然觉得后背发凉。
程朗失踪前三天,问他信不信有人会为了别人去死。
三天后,程朗出门,再也没回来。
他那天晚上,翻来覆去想了半夜的,到底是什么事?
他忽然又想起来一件事。
整理程朗东西那天,他在程朗的枕头底下,翻出一张照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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