解溪云伸了个懒腰,走进浴室前先将皱巴巴的衬衣脱下,扔进脏衣篓。
薛子文立马别开眼,俯身收拾散落满地的报纸,阿定则在尚留有余温的“床”上大剌剌坐下。
事实上那压根算不上床,仅是一张沙发。
三楼并非住人的地儿,大部分是放置名贵古玩的库房,单这一间会客室。而这会客室里陈设简单,仅摆两张沙发,一张方木几,靠墙置几个高矮不一的木柜。
解溪云睡的这张沙发很窄,也不如何长。横躺其上,解溪云的脑袋与半截小腿会被垫高,只有蜷着身子才能勉强睡个踏实觉。那三爷永远是昂首挺胸,对这缩手缩脚的姿势自然不满意,通常是任由一双长腿交叠着抬高,在身上披条薄外套便将就着睡去了。
其实这屋里还有个长些的沙发,但解溪云一向默认那是常住玉明斋的薛经理的位置。故而,即便薛子文三番五次劝他换个地方睡,解溪云都要强说他“认床”。
“子文,咱们还是买几张床放这儿吧?”解溪云从浴室探出脑袋,他赤.裸上身,前额发湿淋淋的,水珠自深峻眉宇沿着高挺的鼻梁向下,润湿薄唇,乃至下巴尖儿。
薛子文不看他,只浅浅笑了笑:“您终于觉得不痛快了?这里本来是招待客人的地儿,都快被咱们睡熟了。”
“二楼多的是会客室,这儿就当卧房也无妨,当初是我考虑不周了。”解溪云一面揉些许发酸的腰,一面往外走。
“三爷这身量真真是好。”
阿定夸得直白,解溪云也就坦坦荡荡走近给他仔细瞧。他这老板颇大方,不光给瞧,还问阿定想不想上手摸摸。
阿定也不客气,当即就摸了上去。解溪云一身练出的腱子肉,腰腹处格外的结实分明。阿定边揉边咋舌,更在他胸脯前抓了下,给解溪云痒得一哆嗦。
然而那只冰凉的手很快落至解溪云侧腰一道长疤,阿定的眼神瞬息变得忧郁,他愁眉苦脸道:“为了能来松州,您受了多大的苦啊……还疼不疼?”
“三爷我身强体壮,这点小伤算什么?”解溪云满不在乎地笑笑,躲开,回浴室叼了根牙刷。
待洗漱出来,见阿定还坐在他“床”上,把头埋在膝盖里,活似一病蔫蔫的鸵鸟,解溪云更笑嘻嘻凑过去戳他的圆脸:“哭了?”
“才没有!”阿定眼角红得像兔子,冷不丁给解溪云摸了脸,更是委屈。
“多大年纪了还这般孩子气!”解溪云搂过他,指腹压在他眼角,抹去一滴晶莹泪,“这玩意儿流出去,可要把福气逼走的。”
念起往昔,他反而眉舒目展:“替大爷办事,三爷不曾悔过,便是伤了病了,也照旧甘之如饴。如今也再不必拘泥过去苦痛,咱们的好日子已经到了。”
叶衡通常是早晨七点准时与柴几重汇报今日事项,这日六点半出门吃了早点买了份报纸回来,已至七点一刻,却听管家老梁说二少夜里三点才回房,今儿应是起不来。
他站在柴几重门前踌躇半晌,正准备转身离开,忽闻一声:“你要在门前站多久?”
叶衡吃了一惊,赶忙开门,却见柴几重并未躺在床上,而是坐在窗边一张柚木沙发上,正翻看一份纸质资料。
他凑近,看清是曹铭的调查书,再一抬眼,赫然见柴几重眼下两撇紫红。
“您昨夜未眠么?”叶衡问,“可是身体不舒服?要我喊医生来瞧瞧么?”
“昨夜茶喝多了。”柴几重伸手,叶衡便将那份《弄戏报》递过去。
柴公馆一直有向固定报社订报纸,到时自然有专人送来。只是这《弄戏报》大多刊登一些不入流的杂谈,以及哗众取宠的悬案与名流八卦,柴公馆当然没可能订这等三流报纸。至于二少为何对着《弄戏报》有执念,叶衡只大概知道与林少裕有关。
柴几重盯着头版一则杀人案报道,勾起唇角。
这两日,福明百货的会计经理范谭因嗜赌而债台高筑、卖妻鬻女的事闹得沸沸扬扬,连带着登上报纸的还有范谭过去草菅人命的旧案。
今日头版,松州城最新一起连环杀人案,死者正是范谭。他死在一老巷,身后石墙上沾满淋漓的血,写四个大字——
不义者毙。
“您若想杀了范谭,怎不与我提先说一声?昨夜他忽然消失把兄弟们都吓了一大跳。”
“谁说是我杀的?”柴几重放下报纸。
叶衡稍攒眉,面色不太好看:“范谭那会儿已是半死,不能动弹,兄弟们看守便松懈了许多。听说昨夜封死的窗子给人神不知鬼不觉打开了,原以为范谭是被人救走了,哪曾想不多时便发现他死在不远处的巷子里……兄弟们都以为是您下了指示……毕竟那人如此冒险从咱们手底下劫人,应不至于把范谭杀了……”
“那‘义士’不是一直这样做?”柴几重一哂,“往外放范谭的消息不过是为了假借他手杀人,没成想他竟有这样大的能耐,能自个儿动手……”
“是属下办事不力……”
柴几重对他那话不置可否,只问:“解溪云昨晚在做什么?”
“今早来换班的兄弟说解老板昨夜送走沈七少后便没再出玉明斋,听是事务繁忙,近天明才熄灯休息。”
柴几重闻言冷笑一声。叶衡知道他与沈忠白不对付,也没敢多言。
这日晚饭后,薛子文亲自开车来接柴几重,到了玉明斋径自将人领进二楼的会客室。
清一色的中式家具,红木桌前后各摆两张红木交椅,上置整套紫砂陶茶具。靠内设一道花鸟刺绣金画屏,屏后落朱红帷幔,掀起,便见一佛龛。
薛子文解释说,这画屏与帷幔一来有遮风聚气之效,二来也避免俗物亵渎佛祖。
他屈首弓腰,姿态较往日要恭敬许多。柴几重瞥一眼那尊铜佛,知道是借了佛光。
薛子文请柴几重在佛龛边一张太师椅上坐下,便从屋里退了出去。
片晌过去,屋中响起哒哒脚步声,那脚步声最终止于画屏对面。
唰一声轻响,一把折扇伸入,半边帷幔挑起,一张窄白玉面旋即自绛红的帷幔后探进。
恰柴几重仰首,四目相对,情愫流转又骤然隐没。
“你来啦!”解溪云笑盈盈倚在画屏边,屏中丝绣花鸟竟不及他惹眼,“曹先生是懂玉之人,只叹今日事成,玉明斋便要少一个贵客呢。”
“昨夜不是又多了一个?”柴几重语气冷淡。
解溪云面上笑意更浓:“沈少爷不过是为了给沈老爷子祝寿才来寻一份好礼,难成常客。”
见柴几重的目光落在他手上,解溪云将那柄竹骨折扇展开,内中是一副山河图景,“附庸风雅之物罢了。”
柴几重垂眼:“有人来了。”
“嗯,还是我得亲迎的贵客呢。”解溪云见柴几重正襟危坐,竟无端生出一股子调戏良家子之感。
他垂下帷幔,推开门走至廊中,便见薛子文领着一身材矮小的中年男人走近。那男人深眼窝瘪嘴唇,长相刻薄,面色倒很红润。
一番寒暄后,薛子文无声离开,解溪云便领曹铭进了最内的会客室。直待曹铭在交椅上坐稳,听得门外喀一声响,些许困惑地看过来,解溪云这才道:“曹先生,我无意冒犯,只是今儿有位贵客想见您。”
解溪云抬手,清茶哗哗流入面前两个紫砂陶杯。在曹铭露.骨的审视中,他的动作依旧不疾不徐。
“您这是何意?”曹铭也不焦躁,他微微一笑,“解老板是生意人,应不至于不晓规矩。”
“生意人大多唯利是图。”解溪云莞尔,起身至画屏边,手中折扇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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