围猎场在城南近郊青山脚下,分为南场和北场,原本华京少山,难有野兽,半年前,潘太后专门从各地请来驯兽师,专门训练一批野兽,放入北场之中。
韩纾答应母亲要照顾静芸,让她来帷帐中,正好周舒窈说要带着静芸去看最热闹的开场仪式,并贴心地向静芸介绍,何为阅武。
眼前场上骑兵,是从神武营抽调的精锐,太后喜欢阵仗大,气势足的仪式,如此正合太后心意。
阅武台上,潘太后身着玄绛色凤纹华服,雍容华贵,一双凤眼睥睨一切,左手边的是荣焉长公主,穿得如花一般娇嫩,气质与太后如出一辙,骄矜浑然天成,似是生来便居于人上。
而站在阅武台最中间的是大周天子刘玹,正学着太后的样子上香祈福。
静芸知道天子年幼,可见到了还是会诧异,天子是比文桢都大不了多少的小孩。
她觉得京中官员,各个都是了不起的大人物,怎么放心把国家,交到这样一个孩子手上?
静芸忽然想明白,为何她的爹娘去支援前沿的善举,死后却连个安葬的地方都没有,而为了国捐躯的百姓,处境皆是如此。
当时她还太小了,她不明白死是什么意思,只知道爹娘再也回不来了,而那些心善的乡亲,也没敢告诉她,草席下盖着的尸体,哪个是她的爹娘,只让她朝着远处的谷坑磕头。
静芸记得青天下,谷坑上,围满了哭泣不止的人,坑底渐渐燃烧的火,化作一缕青烟,直飞云霄。
葛叔告诉她,那缕青烟便是她的爹娘,如今飞上青天,化作星星,若是想爹娘了就去看看星星。
华京烟火太繁华明亮,反而将天上星都掩得失色了。
静芸收回心神,朝着阅武台看去,司礼监掌印张泽看上去也是年轻,唇红齿白,身壮脸小,他唯太后马首是瞻的样子,挥动拂尘,刚要说话,看到了寿康长公主的步辇,缓缓而来。
寿康身娇体弱,出门自然是要做步辇,受不得寒,腿上盖了一层薄毯,单手撑头依着金丝软垫,白玉珠翠随着步辇上下轻摇。
寿康微微低垂眼眸,微风拂过辇边纱幔,透着清冷贵气,犹如天仙下凡,偏偏这样的美女,爱宠竟是,手上盘着的小黑蛇。
静芸看呆了,真好看啊。
可她没想到,寿康朝她看过来,嘴角弯起一个不易察觉的笑意,又随风而散,没人看到。
走在步辇前,是坐着车舆的男人,一身青岚锦袍,一双眼狭长似狐,眼尾微微上挑,也朝着静芸方向看过来,只不过目光蜻蜓点水,若有似无。
周舒窈小声地对静芸说,那是寿康长公主的谋士,征云大将军程邈,也曾横扫千军,所向披靡,只不过一次意外伤了腿,便辞官入了长公主府做幕僚。
也就是说,大周千年出了两个这样的将军,一山容不得二虎,所以,韩禛与程邈向来不对付,话不投机,见面就掐,后来程邈入了长公主府,交集变少了。
原来韩禛是有死对头的,静芸多看了程邈两眼,可见人家长得挺温柔的啊,不像是能吵架的样子。
锣鼓声响彻云霄,高悬的太阳被乌云遮住,天瞬时阴了下来,潘太后的笑意一滞,随后镇定自若地坐在圣上身后,看着列阵。
韩禛一身玄鳞札甲,带着头盔,勒马立于阵前,主持阅武。
静芸眼前一亮,是她没见过的样子。
她只见过韩禛脆弱,可怜,无助,抓着她的手,咬着她的裙边,嘤嘤求饶——
心尖荡起一阵涟漪,她在想,是不是因为自己看到了韩禛的弱处,因为知道的太多,所以才惹他厌烦的?
静芸深吸一口气,她又不是故意的,还能怪她吗?思绪纷飞之时,人群中不知从哪传来一句。
“反正少将军赢的彩头,都是要给荣焉殿下了。”
静芸下意识地看向周舒窈,见到她神色慌张,瞬间明了,她长睫轻颤,缓缓转头,看向阅武台上娇艳明媚的荣焉,又看看场上奔腾驰骋的韩禛。
原来韩禛也是有心上人的?
怪不得,怪不得会将她拒之千里之外。
静芸微微吸气,压抑着心口的酸。
他们在一起,本就是一场意外。
号角余音尚未散尽,韩禛隔着错落人马,朝着人群中看去,却没看到寻见他想找的身影,从马上一跃而下,将头盔扔给了洛易。
抱着头盔的洛易眼皮跳了跳,韩禛从没来过宴会上的阅武仪式,他嫌这些是花架子,又不出征,阅什么武?
是什么让他回心转意了?一大早上就到军营,亲自挑骑兵,穿铠甲的?
他若没记错的话,那铠甲是韩禛平定西川后,先帝御赐之物,甲片都是精铁反复锻打,水磨抛光,妥妥战功换来的,能当传家宝的东西,就这么拿出来了?为什么?
洛易暗藏私心,但愿是为了荣焉殿下吧。
阅武结束后,高悬的太阳被乌云遮住,天瞬时阴了下来,潘太后的笑意一滞,镇定自若地看向寿康,“婋儿,身子弱,吹不得冷风,怎么到这来了?”
“太后娘娘,臣在府中待得闷了,也该出来透口气了。”寿康反握住太后的手,嘴角的笑意不深不浅,恰到好处。
荣焉看到寿康手上的蛇,脖子都吓得僵直了,这疯女人怎么又拿这些稀奇古怪的东西出来吓人,“哦呦,你出来就出来,拿蛇出来做什么啊?”
寿康笑而不语,只是盘玩着手上的蛇,“今日难得见少将军如此,不会是为了妹妹吧。”
“你不要瞎说啊。”荣焉立马坐直。
原本他是想选韩禛做驸马的,全京城就韩禛长得好看,不选他选谁?
荣焉做事向来高调,由此弄得人尽皆知。
可突然韩禛就死了,她总不能为了一个死人断了情欲,隔月养了面首,不想被外人发现,又不能显得太凉薄,就去侯府为韩禛哭了一场,算是了了这段缘。
哭了也就哭了,至于旁人如何评说,她不管,结果韩禛活了也就罢了,还带回个女人,说是救命恩人,那谁又知道了。
这男人失了贞洁,就像脏了的手帕,烂掉的菜,洗不干净,也不新鲜了。
那日上元节,在街上看到韩禛,她都是绕道走的,生怕再沾上什么关系,寿康就是见不得她好,偏偏提起这茬。
讨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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韩禛换上轻甲,紧贴身形,显得宽肩窄腰,腰细腿长,阔步走向帷帐,面向姐姐行礼。
“四弟,你要上场啊?”韩纾正在喝茶,有些惊讶,她弟弟不是不喜欢围猎的吗?
她清楚记得那年,韩禛愤怒地将海东青从笼子里抓出来,放飞的场景。
“嗯,闲着也是闲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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