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镇抚司,诏狱。
已是夜深,牢狱深处不见天光,鼠辈窸窸窣窣穿行于稻草之间。被折腾一番的摊主仍不死心,双手死死攥着牢门木栅,哑着嗓子一声声地哀嚎:“大人哪……青天大老爷……小的真不是什么刺客啊,小的就是个做买卖的,求您放了小的罢……”
卫承嬴负手而来。
卢宗澄在狱门前等候已久。他是玄影司指挥使卢决的第四子,自幼与卫承嬴相识,论起来还在贺止戈之前。
他道:“你是不是弄错了?抓来这么个老东西,怎么可能是刺客?都犯不着上刑伺候,甩两下鞭子就吓得屁滚尿流的。”
卫承嬴道:“你们审他了?”
卢宗澄两手一摊:“不是你交代人问清楚的么?我不过是替你看着罢了。”
卫承嬴不置可否,也都不用问人关在哪儿,光是循着一声声哀嚎便过去了。
生无可恋的摊主一瞧见有人来,定睛一看是白日里那尊煞神,霎时如溺水之人捞着了浮木,扑到栅前便喊:“哎呀大人哪大人!您可要明鉴啊!小的真的不是刺客!小的上有老下有小,就指着这摊子糊口呢,哪里敢做那杀头的勾当……”
“什么大人?”卢宗澄道,“这位是九皇子。”
摊主浑身一哆嗦,赶紧磕头,但嘴里仍不住地喊冤。
卫承嬴淡漠地看在眼中,“你叫什么名字?”
“小的王六……”
“你可知你犯的是什么罪?”
“小的、小的卖了幅赝品画,小的再也不敢了……”
“赝品画。”卫承嬴重复了一遍,“一幅假画,你开口便是二百六十两。二百六十两,够寻常人家吃用几年?”
王六的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
“琉璃厂上百家铺子,你专挑单纯的女客下手。一幅假唐寅,一嘴花言巧语,今日是二百六十两,明日便敢是两千六百两。”卫承嬴微微俯下身,“你说你冤枉,你冤枉在哪里?”
“不冤不冤…小的罪有应得,小的再也不敢了……”
卢宗澄倚在墙边看着,暗暗啧了一声。这老东西哪里是什么刺客,分明是惹这位九皇子殿下不痛快了。
卫承嬴直起身,“放了他罢。”
卢宗澄挥了挥手,狱卒便上前开锁。
王六愣了片刻,待回过神,连滚带爬地出了牢门,对着卫承嬴磕了个头,又对着卢宗澄磕了个头,然后拔腿便往外跑。
“等等。”
才跑出几步的王六猛地刹住脚,战战兢兢扭过头。
卫承嬴却转向卢宗澄:“你身上可有带银子?”
卢宗澄一愕:“什么?”
“银子,给他十两。”
卢宗澄以为自己听错了,抬手指了指自己的鼻子,又指了指王六,“我、给他?十两?”
王六不敢置信。
“磨蹭什么。”卫承嬴瞧卢宗澄肉疼的模样,直接伸了手,从他腰间荷包里掏出一把碎银,拣了约莫十两的往王六脚下一丢,“收好。”
碎银落地,叮的一声脆响,在寂静的牢廊里荡了荡。
王六盯着地上的银子,不敢捡,又不敢不捡,最后还是咬着牙飞快揣进怀里,头也不回地跑了。
卢宗澄一把揪住卫承嬴的领子,“还我银子!哪有上夜班还倒贴钱的,你当我是开善堂啊?快!”
“回头还你。”卫承嬴面不改色地拍开他的手,整了整被扯皱的领口,“先叫几个人跟着。”
说罢,便迈步往外走。
“跟着?跟谁?”卢宗澄愣了一瞬,随即反应过来,几步追上,“你等会儿!你一会儿把人抓来,一会儿又莫名其妙给钱放走,现在又要派人盯紧,你当这是遛狗,溜一圈再牵回来?”
卫承嬴脚步一顿,偏过头。
“放长线,才能钓大鱼。”
卢宗澄眉心拧紧:“你是说,这老东西能引出刺客?”
“只要那刺客还想杀我。”
卢宗澄见他心中有数,也就没再追问,叫来几个精干的校尉吩咐妥当。
卫承嬴却没急着走。负手立在狱廊口,等那几个校尉散了,忽然叫住其中一人,自腰间解下一块刻着“嬴”字的白玉佩丢过去。
“去永慧公主府上跑一趟。”他道,“就说这几日天光好,她那新修的园子既已落成,何不择一吉日邀京中贵女们来坐坐。还有她素日资助的那些秀才书生。春闱在即,四方学子云集京师,正好凑个雅集谈谈诗文,论论时策。”
校尉捧着玉佩,虽不明就里,仍躬身应了。
卫承嬴又着重补一句:“尤其是谢阁老的孙女、吏部侍郎解堇的长孙女,还有安阳侯府四小姐。”他语气一顿,像在琢磨什么,“哦对,侯府上还有个特地自南陵赶来的解元赵公子,也一块邀上罢。”
“你这是要摆什么龙门阵?”卢宗澄嘴角抽了抽,“谢阁老的孙女、解侍郎的长孙女、侯府的四小姐,还搭一个南陵来的赵公子……怎么,你是要替人做媒啊?”
卫承嬴没理会他这番聒噪,外袍一拢,便要离去。
卢宗澄又追上来一步,嘿嘿一笑:“我能去么?我娘这段时日也要牵头给我相看呢,让我赶紧定下终身大事。你这园子里又有贵女又有才子的,正好,我也去凑个热闹。”
卫承嬴回头,目光在他身上警备地扫一遍。
片刻,他斩钉截铁:“你不能。”
“为何?”
卫承嬴丢下一句:“你去了,说不准会坏我的事。”
卢宗澄:“……”
他望着卫承嬴消失在黑墙尽头的背影,咬牙切齿地喊一嗓子:“喂!别忘了那十两啊!”
……
谢家的医馆名唤“济善堂”,原是一间药铺,后又隔出两进院落。前头看诊抓药,后院种药晒药,东西两边的厢房则留给大夫与伙计们起居歇息。
嘉平自马车上下来,由晴雪在前引着,款款走进去。
今日馆中病患不多,堂内清静。一面乌木打造的药柜直顶天花板,数百个小抽屉上贴着红纸黑字的药名,望之俨然。有伙计按方抓药的,有立在柜台前包药的,还有在角落里捣药的,各司其职,一切井然有序。
一位四十来岁的中年男人见了嘉平,连忙上前道:“想必这位便是大小姐了?夫人前儿特地打发人来交代过,说小姐要来学针灸,刘某还当是过几日才来呢。”
嘉平颔首道是,“麻烦刘叔了。”
刘平摆手笑道:“小姐说的哪里话。刘某在这济善堂坐馆也有十来年了,承蒙府上信得过,才把这么大摊子交给我。小姐肯来学是好事,快里头请。”说着便侧身引路,往院里走去。
院子不大,正中几排木架子上摊着晾晒的药材,日光透过天井洒下来,满院草木苦中带甘。刘平道:“这是滇南来的货,路上拖了将近一个月,今儿一早才到。怕受了潮,赶着摊出来晒一晒。”
嘉平顺着他的目光望去。这时,右角一间歇凉的草棚子后头走出一位与她年纪相仿的少女。
少女双手端着一个圆簸箕,里面铺着切好的天麻片,身上穿着粉灰的布衣袄裙,头发用灰布包着,只侧边垂下一根粗麻花辫搁在肩头胸前。乍一见生人,秀丽的脸庞上浮起一丝惊讶,端着簸箕愣在原地。
刘平道:“这是小女祖娥。”又朝那少女招招手,“娥儿,还不过来见过府上的大小姐?”
刘祖娥走上前,“见过大小姐。”
嘉平忙道:“刘姑娘不必多礼。”
刘平问她:“你娘呢?”
刘祖娥道:“娘带逸哥儿去舅家了。说是舅母收拾出一箱子表弟穿不了的衣服,让去看看有没有能拿来的。临走前把天麻都切好了,让我看着晒,说日头偏西就收进来。”
刘平没再多问,只道:“那等你娘回来,让她把后头空屋子收拾出来,小姐日后要用也方便。”
说罢,转身引嘉平往厢房走去,道:“针灸这东西急不得,得先从认穴开始。我先给小姐讲讲几个常用的穴位,回头再拿铜人练手。”
嘉平应了一声“好”。
长条案上躺着个标满穴位的铜人,摊开的布包里大大小小的银针码得齐整。刘平也不多耽误,一路循经而下,讲得细密。
这般倾囊相授的架势,嘉平不好打马虎眼走神,便立在旁边专心致志地听记。
将近晌午时分,刘祖娥的母亲牟秀丽牵着个四五岁男孩儿的手,肩上驮一个鼓囊囊的包袱,欢天喜地地回来了。
才踏进院子一步,便瞧见厢房正屋的门大敞着,廊下还立着个衣着齐整的丫鬟。她扯了扯闺女的袖子,“哎,这是怎么回事?”
刘祖娥翻拣着药材,头也没抬:“爹说,是府上的大小姐来学针灸。”
牟秀丽愣住:“府上的大小姐?来咱这儿学针灸?”
刘祖娥点了点头。
她也顺势望去,清贵的姑娘穿着一身好料子的衣裳,髻边别粉棠绒花,伏在案前专心致志地辨着铜人上的穴位。有一瞬间,她也疑心自己的眼睛,闺阁里养出来的千金之躯不都该赏花吟诗、拈针绣蝶么,怎么要来学这讨人嫌的本事?
牟秀丽念叨:“真是开天辟地头一遭。我活半辈子,头回听说千金小姐跑来药铺学这个。”
但不管怎样,来者是客,何况还是府上的大小姐。牟秀丽牵着儿子的手,走了过去。
嘉平学得认真,不曾听得外头动静,只是半途中念起张兰娴的病,便向刘平讨教道:“刘叔,倘或病者崩漏月余不止,可有什么针灸的法子能紧急止血,权作急救的?”
“崩漏?”
刘平闻言一怔。这是妇人家病症,他自诩针法精熟,于此道却委实没有多少经验。
可眼前少女求知之切,他沉吟,“小姐问的这个,《针灸大成》里确有一条记载,说隐白,也就是足大趾内侧的地方,可治妇人月事过时不止。就是这——”
他踱到铜人足边,俯身去寻那处穴位。
这时,妇人家的声音含笑自门外飘进来:“光这一处可不够呢。”
牟秀丽携着儿子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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