伏掌柜的木偶脸上有一瞬间的空白。
他似乎在努力思考，双眼比一开始灵活许多，转动时竟能让人觉察出他对这单生意产生了点类似贪婪的渴望。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复述了一遍那一长串的书名，又从中挑出两本，语气小心地道：“这两本……铺子里已经没了，旁的应该都能找着……这位夫人，可是都要？”
陆青菏没回答要不要，只是带着挑剔的语气道：“怎么偏这两本没了？”
伏掌柜看起来很像做成这笔生意，他语速快了一些，也没有之前那般磕绊：“若是原先的大铺子里……那肯定是有的，只是现在这书肆太小，许多书卖出去后就难以补全了。”
“唉，”陆青菏装模作样地叹了口气，“可我最想看的便是这两本，这该如何是好？”
伏掌柜很苦恼，他浑浑噩噩的，脑子好像锈住了，许多事都记不得，心中唯一的念头就是多挣些银钱，这样才好叫家业振兴，亲人归来。
他下意识地想挠头跺脚，可手脚都好似灌了铅一般，一动也不能动，这让他越发焦急，唯恐眼前的这笔大生意就这般跑走了。
“夫人，夫人，”他期期艾艾地道，“您要的这些书，都是些孤本手抄，旁的书肆就算有，也断没我这儿全，您在我这儿买了，剩下两本也好找些。”
陆青菏可不上他的当：“你方才都说了，那两本可在什么‘大铺子’里找到，那我从哪儿直接一起买全了岂不省事？”
伏掌柜的脑子有点转不动了，他这人人本来就木讷，又被装在一具木头身体里更显的笨嘴拙舌，刚才强撑着谈了两句生意，被陆青菏堵回去后竟然就这么躺平了。
还是真正意义上的躺平——他“哐当”一下仰面摔倒在桌面上，浑身上下都透着股淡淡的死感。
老管事倒是因这突如其来的动静醒过神来，他看着木偶伏掌柜甚至都合上了眼，顿时着急道：“夫人，你同他讲这些有的没的做什么？直接问些该问的呀！”
陆青菏冷冷淡淡地瞥了他一眼，继续依照自己的节奏来，“春雨，城里有名有姓的书铺共有多少？”
之前为了寻一本《异闻录》几乎跑遍了全城大大小小书肆的春雨连个磕巴都没打就回道：“城东有经纶书阁、文渊书局，城西有古今书苑、墨宝斋，城北有池砚书楼……”
“停。”
陆青菏有丰富的与木偶人相处的经验，因此一眼就看出了伏掌柜在春雨数到池砚书楼时，整块木头瞬间就僵硬了起来。
她慢条斯理地道：“就池砚书楼吧，听着就是个‘大铺子’。”
她明显的意有所指，伏掌柜如何能听不懂，他就算躺在桌面上还是有种哪哪都不得劲的感觉，心中那是又惊又惧。
如果说一开始他还有些迷糊，不清楚今夕是何夕，但当那道清楚的木头与木头撞击的声音从身下传来的时候，伏掌柜终于明白了自己的处境。
面前这位神通广大的夫人不知道从哪儿学来拘役魂魄的本事，竟然将他这道孤魂塞入木偶的身体里，若自己不按照对方的要求做事，指不定还要遭受怎样的折磨呢！
他向来识时务，就算死了也想让自己舒舒服服的，也不做那无谓的抵抗，直接了当地道：“夫人想问什么直接问吧，我定然不会隐瞒。”
陆青菏看了老管事一眼，示意他可以开始提问了。
老管事最擅长这个了，当下也不推辞，先问了个最关心的问题：“你可知晓，你儿子伏闵或许与私通外敌之事有所牵连？”
伏掌柜默然半晌，才用微乎其微的声音“嗯”了一声。
老管事本以为伏掌柜会震惊，会疑惑，会大呼小叫地喊“不可能”……唯独没想到对方就这么轻飘飘地“嗯”了一声，承认自己儿子叛国的罪行。
这下连顾行洲都不淡定了，他从陆青菏手心里跃下，利落地扒住桌边，一个翻身上了条案桌，看起来随时就要冲到伏掌柜身边给对方来上一拳。
陆青菏伸手将他虚虚拢住：“还不到严刑拷打的时候，让他先讲。”
伏掌柜这才注意到现场还有个同类，并且对他态度实在算不上友好，但他别的不行，看人是一看一个准，知道在这群人里头那位夫人打扮的才是主事的，因此也不急着躲避。
反正对方都说了，现在还不是拷打他的时候。
到底老管事见过的风浪大，很快压下了表面上的震惊和对伏掌柜的轻视，继续问：“你是如何得知这件事的？”
伏掌柜语气平淡:“因为我伏家上上下下，没有一个是不参与其中的。”
“什么？！”
老管事原本离着桌面有个一尺距离，听到这话后，双手猛然撑到桌面上，力道之大，导致桌面猛然震颤起来，伏掌柜的木头身体跟着往上颠了一下，随后又“趴”地落回桌面。
伏掌柜似乎被这一下颠的有点难受，他慢慢吞吞地直起上半身，并以一个非常随意但确实不怎么雅观的姿势岔腿坐起来：“不必这般看着我，这并非是我们伏家的本意，只是族中尾大不掉，将我们都卷入其中……”
他开始讲起了伏家的发家史，一开始还因为木头身体机能不足导致有点磕磕绊绊，后面讲着讲着越讲越顺，且言语间倒不像是完全的庸人。
故事说着冗长，其实主要就是那么几件事：伏家先祖草根出身，靠着敏锐的商业嗅觉和心狠手快能抗能忍的性格创下足够几代人挥霍的家业，导致一众人对此又妒又羡。
他有钱但没权，虽然借过权势的力，但始终只是利益的交换，无法达到合作托付的程度，因此就像一块吊在眼前的肥肉，只等着京中哪一家忍不住出手，从中啃下一块，往后就是慢慢被人鲸吞蚕食，将诺大家业拱手相赠。
因此伏家先祖便将那些来钱快的产业通通置换出去，只留下看着不怎么打眼书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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