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听知道‘旻’会在这里等自己,但她其实并不是那么清楚为什么。
不同于猎人等待猎物自投罗网,她的感知很敏锐,一种近乎荒谬的念头出现在她的脑海:旻在这里,像在等待一位友人。
“你终于来了。”‘旻’说,“自混沌出现后,你是唯一一个走到这里来的人类。”
他的声音很平和,平和得甚至有些老成。
林听打量着‘旻’。
旻的头发是微微卷曲的黑色,穿了一套浅黄色的儿童西装,如果不是林听知道他的体内寄生着一只藤壶,她会觉得这是个可爱又略显贵气的小男孩。
相较于‘张苗’,他看起来没有很强的攻击性。
他的身上似乎真的产生了一种作为人类才会有的孤独感,让林听感觉他似乎很期待林听的到来和加入。
但是……为什么?
林听走过去,在和他隔了几步路的距离停下。
“你在看什么?”林听问。
林听从这里放眼望去,只能看到就近的鱼群,有大鱼朝这边靠近的时候,像是巨大的阴影倾轧过来,抬头向上看,总能在它们身上看到藤壶的身影。
“风景。”‘旻’说,“这是卡俄斯号的最佳观赏点,可惜在我只是个纯粹的人类的时候,并没有发现这里。”
林听皱了皱眉。
混沌不仅在时空上演绎,‘旻’的认知让林听也有种混乱的感觉,他寄生了旻,居然理所当然地认为旻就是自己。
“你喜欢这里的风景吗,林听?”‘旻’稚声问道。
“不喜欢。”林听直白地回答。
“好吧。”‘旻’没有因为她的不喜欢而生气,他抬起了脚。
林听看着他一步一步走近,手背上的蛾羽微动,林听用拇指抚了抚。
还不到时候,稍安勿躁。
‘旻’做了个出乎林听意料的举动。
他牵起了林听的手。
小男孩肉乎乎的手牵着林听,拉着她走到船栏处,下一秒,烈日当头,远处是一望无垠的湛蓝海面,海风迎面吹着,一些海鸟站在栏杆上歇脚。
林听看到了海,还看到了远处逐渐靠近的游艇。
‘旻’高兴地说:“你们出现的时候,我站在这里,第一眼就看到了你。”
林听眨了下眼睛:“为什么?”
“林听,你知道我每天要接受多少复杂又高深的信息吗?”他忽然转变了话题,“当我看到一个人的时候,我就能知道对方的一切。当我看到一群人的时候,没有一个人在我面前藏得住秘密。”
“从某种程度上来说,”旻露出一个深意的微笑,“我们是同类,不是吗。”
“同类?”旻只有船栏高,林听和他挨得太近了,即使低下头,也看不到他的表情。
眼前的景象忽然一变,林听转头向外面看去。
高低错落的高楼竖立在城市之中,从她的视角看过去,一览无余。
林听站在西海岸公园的摩天轮里,这里算是她穿越到十洲世界的降临地。
‘旻’抬起头,对林听说:“你来到这个世界上,和我是一样的,林听。”
“你也要重新理解十洲世界的一切,不是吗?卡牌,异能,包括我的存在,都是你之前从来没有想过,也不会理解的存在吧。”
“我也是。”‘旻’平静地说。
林听没有回话。
大多数时候,她都不知道该怎么接‘旻’的话,不过‘旻’并不在意。
她现在之所以沉默,是因为忽然发觉,城市中的灰白高楼,与礁石上森白的藤壶竟出乎意料的相似。
人类就好像大地上的藤壶。
来到十洲世界,林听确实有很多疑问,‘旻’认为她是同类,愿意和她交谈,她也想从他那里得到一些自己想不通的答案。
“混沌是什么?”林听忽然问。
“混沌?”旻微笑着为她解答,“混沌是万物之源。一切从混沌中产生,包括异能。人类似乎无所不能,却无法自主觉醒异能,卡牌是一种剥夺。”
“进食是藤壶的本能,掠夺是人类的本能。但藤壶不会掩饰本能,人类却能用许多冠冕堂皇的理由掩盖掠夺的本质。”他似乎知道她在疑惑什么,“林听,成为我,你可以亲自感受混沌。”
景象再次变幻,眼前又变成了漆黑的海底。
林听从他那里得到了模糊的答案,深深地叹了一口气,摸向腰间的菜刀。
“对不起,‘旻’。”林听礼貌地道歉,“我不能成为你,事实上,没有一个人类,想成为一只藤壶。”
她走远了一点,发动音控:“放弃抵抗。”
菜刀从她手中飞旋出去,直直地插入‘旻’的心脏。
‘旻’受到音控的作用,丝毫没有抵抗。
却也没死。
对于林听的攻击,他似乎很意外,也很疑惑:“为什么?”
菜刀一击插进心脏,鲜血在伤口处浸染一大片,然而他似乎没有感受到疼痛,菜刀没有给他造成任何伤害。
林听面色大变,后退几步。
“人类为了永生不惜一切代价,我愿意和你分享永生,你不珍惜,还想杀我。”‘旻’摇头惋惜,“我等了很多年,才等到一个同类。”
“我并不是你的同类。”
林听冷冷地说,她还想后退,却被厚重的凝滞感包裹,脚底胶黏,浓稠的黏液粘在鞋底,使她不能离开原地。
“怎么不是呢?”‘旻’说,“如果我把你的真实身份告诉十渊,你觉得他是会接纳你,还是杀死你。如果你的同学们得知你来自异世,是会亲近你,还是视你为异类?”
空气逐渐被抽走,男孩走近,说:“林听,你难道就没有想过,你以为的原来世界,真的是真实存在过的吗?”
林听并不顺着他的话探讨,而是发出一个疑问,声音因难以呼吸而低哑:“‘旻’,你有没有自己的名字?”
‘旻’疑惑地望着她:“我已经向你分享过我的一生,你应该知道,我只有旻一个名字,我就是旻。”
“不……对,”林听说,“旻是小男孩的名字,你侵占了他的身体,你自己,身为一只藤壶的自己,叫什么名字?”
‘旻’神情困惑:“我就是旻。”
“你认为自己是人类?”林听反问。
“我当然是人类。”他擦掉手中沾到的鲜血。
“可你其实是一只藤壶。”林听艰难地说。
“我当然也是藤壶。”‘旻’说,“为什么要分的那么清楚,林听,你是十洲世界的林听,还是原来世界的林听?很难回答吧。或许你认为自己拥有原来世界的灵魂和十洲世界的身体,但失去任何部分,都不能使你站在这里,林听。”
“我也是啊,林听。现在站在你面前的我,是身为藤壶的我和人类的我的结合,我以为你明白这个道理。”
说到这里,他将菜刀从身体里拔出来,随手扔在地上。随后撩起林听的衣袖,将恙捉在手上,表情变得同情:“在卡俄斯号,我想让谁沉睡就让谁沉睡,无须媒介。人类的四肢就是好用得多,碾碎一只小虫,只需要用手指轻轻搓一搓。”
他打量着恙虫子的躯体,眼中充满好奇:“造物者真是神奇,一个虫类,居然可以因为异能而拥有人类的身躯。”
林听的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神情痛苦,“你别杀他。”
“是吗?”‘旻’的脸上露出恶劣的笑容,他将恙高高抬起来。
海洋生物的味道他吃腻了,人类的血肉他随时可以品尝,但陆地上的进化生物,他还从未品尝过。
‘旻’将恙放在嘴巴边上,蔓足从舌头下伸出来,覆在恙的躯体上,准备将它裹进嘴里,像吃牛排一样咀嚼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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