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日天不亮沈京仪就醒了,云娘进来伺候梳洗时,发现公主已经自己披了衣裳坐在妆台前,正用篦子慢慢梳着头发。
云娘替她梳妆时,她指了一件极淡的褙子。那领口袖口只镶着一圈细细的银线云纹,素净而不寒简。
云娘看了看那件褙子,又看了看妆奁里那支赤金衔珠步摇,公主今日只簪了一支玉簪,通身再无别的饰物。
“殿下今日怎么打扮得这样素?”云娘忍不住问。
沈京仪对着铜镜端详了片刻,唇角微微弯起:“今日是选先生,又不是选驸马。素些好。”
云娘闻言一愣,还没来得及细想这句话里的意味,沈京仪已经站起身,接过手炉,迈步出了殿门。
文华殿里已备好了一切。
正殿设了五张几案,呈弧形排开,面对着珠帘。案前各有一鼎小香炉,檀香袅袅。
珠帘之后便是公主的座位,一张紫檀小案。皇后的座位在公主身侧,稍靠前,中间隔着一架纱屏。
这是礼制的要求。
公主选先生,皇后可以旁听,但不能直接露面。
沈京仪到的时候,五名大儒已到了四位,依次坐在帘外的几案前。最年长的是国子监祭酒周崇文,年过花甲,须发皆白,端坐在那里,目不斜视。
其次是翰林院侍讲孙仲和,四十出头,面容清癯,下巴微扬,面前摊着厚厚一叠讲义。
另外两位分别是礼部郎中赵俭和都察院经历郑思远,都是三十来岁的年纪,坐姿端正,神情拘谨,一看就是第一次进文华殿。
沈京仪在珠帘后面落座,目光从名册上扫过去。
五个名字,最后一个旁边还是空白。
她端起牛乳茶抿了一口。
皇后从纱屏后面侧过头来,低声道:“还有一位没到。”
沈京仪放下茶盏,语气平淡:“不急。”
又等了一炷香的工夫,殿外终于传来脚步声,一个清瘦的身影走了进来。
谢淮序径直走到最后一张几案前,撩袍坐下,将手中一卷用青布包着的书放在案上。
然后才抬头,对着珠帘的方向微微颔首,算是行过礼了。
皇后看了他一眼,没有追究。
沈京仪隔着珠帘,目光落在他身上。
这一次她看清了他,不同于朝花宴上的惊鸿一瞥。而是隔着三步远的距离,从头到脚看清了这个人。
他比朝花宴上看起来更清瘦。
下颌的线条利落干净,像山水画里远山的淡墨轮廓,明明就在那里,却让人觉得隔着薄雾。侧面望去,鼻梁挺直,自眉心至唇峰一道清峻的弧线。
她在心里默默重复了一遍那个传闻中被画师私下称呼的名字:玉峰线。
说是像月下远山,看着温润,却攀不上去。
皮肤则大约是久居官署少见日光的缘故,是一种浸润了书卷与霜雪的清透之色。身量偏高,肩宽而薄,坐在那里像修竹一竿。
试才开始。
按照规矩,每位大儒各讲一炷香的时间,论题为“治国之本”。
周崇文最先开讲。
他起身向珠帘行了一礼,清了清嗓子,中气十足。
他讲得很好,条理清晰,出处详实,挑不出任何毛病。
但她总觉得少了点什么。
接着是孙仲和。
他讲的是礼制。他从讲义里抽出一张手绘的礼制图谱,上面画着从天子到庶民的服制等差,密密麻麻全是小字。
可惜讲得过于艰深,到后来连皇后都有些走神了。
沈京仪看了一眼皇后,默默在心里给孙仲和打了个叉。
这位不行,学问是好的,但讲得太干巴了,像是把书从头到尾念了一遍,没有自己的东西。
然后是赵俭和郑思远,一个讲法治,一个讲吏治。
赵俭大约是新做了衣裳,动作拘谨,他讲的内容中规中矩。
郑思远倒是沉稳,从吏治腐败讲到监察制度,也引了几个本朝的案例,但每个案例都点到为止,不敢深入,小心翼翼。
四炷香燃尽后,帘外的四位大儒依次退回座位,殿内安静了片刻。
“最后一位。”皇后的声音在帘后响起,“户部侍郎谢淮序。”
谢淮序微微坐直了身子。
他沉默了大约三息的时间,虽不长,但在这种场合,三息的沉默已经足够让所有人注意到他的不同。
三息过后,他缓缓开口道:“臣不讲经。”
皇后微微一愣,帘外的四位大儒也齐齐转过头来看他。
谢淮序仿佛没有看见这些目光,继续道:“臣在滇南流放时,见过一件事。”
他讲了一个故事。
滇南多山,山与山之间少有平地,能种水稻的田地极少。有两个寨子,为了争一块不到十亩的水田,打了三年。不同于大军压境那种打仗,是今天你夜里来放一把火,明天我埋伏在山路上砸石头。
三年下来,死了七百五十七个人。
他去的时候是流放的第一年冬天,当地的土司听说京城来了个读过书的人,便请他去调解。他去了,两边的寨民都不给他好脸色看。苗寨的头人是个五十来岁的妇人,坐在火塘边,手里攥着一把砍柴的弯刀,用生硬的官话对他说:“外乡人,你不懂我们的恩怨。”
他说他确实不懂。
然后他用三天时间,走遍了两个寨子的每一户人家。他去数了他们有几亩田、几头牛、几口人。有个汉人寨子里的老农拉着他的手,把他带到自家田埂上,指着那片不到三亩的水田说:“公子你看,这是我爹开的地。他们要是抢走,我就只能死了。”
过后又带他去看家里的米缸,米缸是空的,底上只有一层薄薄的碎米,混着稗子和沙土。
他算了笔账。
每家有多少亩田,一年收多少粮,如果不打仗好好种地,一年能余下多少;如果继续打下去,还要死多少人、荒多少地、饿死多少老人和孩子。他把这本账摊在两边的头人面前,每户人家用一个圈表示,圈里写上人数和田亩数,旁边画一个碗,碗里标着一年能收的粮食。
死掉的人用黑墨涂掉,荒掉的地用红线划去。
头人们围着那张图看了很久。
苗寨的头人最先放下弯刀。
她伸出一根粗糙的手指,点着图上一个被涂黑的圈。那个圈代表她的小儿子,去年秋天被山上的滚石砸死的。
她点着那个黑圈,嘴唇哆嗦了半天,说了一句他至今还记得的话:“这个,能不能涂回来?”
他说不能,死掉的人涂不回来了。但剩下的
【当前章节不完整】
【阅读完整章节请前往原站】
【ggds.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