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过,付宁很快便知道,是自己误会了。
司马光《书仪》里所写的及笄礼,并不必在她家一一照办。
他们家底薄,所以只能归类在《书仪》的注解里:今虑贫家不能办,故务从简易。
大宴宾客?从简,一家人关起门来办就好。
没有成套礼器?从简从简,一条手巾,一个盆足以。
房子小?更是从简,关了门,多大的屋都能算个房。
唯独梳钗,付家却并未从简。
白月娘取过在木盘上的崭新精致的银钗银梳,轻轻地插在付宁新挽起的鬓间,透过打磨透亮的铜镜,爱怜地用手轻抚她的脸颊。
“阿满如今也是大孩子了。”白月娘瞧着付宁,语气中带着无尽的感慨遗憾,“娘都快忘记你从前是什么样子了。”
付宁拉过白月娘的手,脸颊轻轻地贴了上去,她也快忘记她曾经的样子了。
她轻声对白月娘说:“娘,我一定会让你过得更好的。”
白月娘轻笑一声,拭去眼角的泪:“嫁汉嫁汉,穿衣吃饭。这些事啊,让你爹操心去,也不能让他光享福,不出力了不是?倒是你,少操心些,多看顾着自己,知道吗?”
“知道.....”
“呜呜哇!知、知道!”阿圆也知道!不让阿姐忧心!
充斥在两人身边的伤感氛围被哭声打破,俩人回头一瞧,付安正蹲在付宁脚边,呜呜哇哇地抹着眼泪,她就是觉得,自己胸口闷闷的,疼疼的。
付守川闻声敲门,进屋后见娘仨,两个呆,一个嚎,付守川也是哭笑不得。
“快来,大好的日子可不兴哭啊!咱们还要拜祖宗呢!”
家贫不仅及笄寒酸,祭祖也不遑多让,白月娘不知从哪里找出一个盛满香灰的香炉,几人跪在草垫上,磕头求祖宗保佑他们一家。
先要保佑付守川下次科举一举中第,还着重说了几遍,让科举前一年顺风顺水,顺顺利利,万不可再有什么稀奇的糟心事发生了!
再保佑白月娘来年多挣银子。
又拉过付宁,告诉祖宗,如今家里付宁能当家,能做主,还能挣钱,千万要保佑她来年如意,日进斗金,财源广进。
再有付安,这回只有简单的四个字:学有所得。
没错,付安小朋友来年也要跟着付守川一同读书了。
付安原本抽抽搭搭的哽咽声,这回更大了!不让她陪着姐姐也就算了,还要读书?巷子里的小伙伴学的都哭了,举着红肿双手哇哇哭,太吓人啦!
最后又将付茂拉过来,与祖宗说,要他日后能够心灵手巧,一点就通,做个名满汴京的雕刻匠人。
付宁抬头看烟气缭绕的供桌,猪蹄是别人送的,鸡鸭是没做熟的,就连香烛也是同巷子里的妇人一同拼着买的,但是他们对祖宗的要求,却没因这些外物而打折扣。
付宁都担心祖宗半夜会气得给付家两口子托梦:完蛋玩意,去庙里吧,赶紧去庙里吧!
求完祖宗的一家四口并繁茂,在烟雾缭绕中缓缓起身,带着对祖宗的期许,干劲十足地出了门。
付家忙活了好一阵,出门时也才辰时初。
此时街上却早已热闹起来,贺年声、叫卖声此起彼伏。
待走到马行街,沿街彩棚一座挨着一座,各色货物摆到了门前,连平日坐在柜后的掌柜,也拢着袖子出来招呼人。
“来扑一回!甜果子,赢了整包拿走!”
“绢花梳子,任挑任看!小娘子,试试今日的手气?”
彩棚下,摊位前,各样的扑卖标识高高挂着。
有的是扔石子投点数,有的是掷飞镖、射小箭,还有的更简单些,干脆就是赌大小,种种玩法,不一而足。
路上摊铺时不时传来叫好声,有人喜滋滋捧走了东西,旁边的人便忙着往前挤。
付宁侧身让过,才走出几步,又被人喊住。
“小付东家,贺冬!”
“贺冬,贺冬!”
她笑着拱手,那掌柜的目光却在她新挽的发髻上一停:“哟,付东家今日及笄?”
这一声,倒把旁边几家的东家也招了过来。
“好日子!双喜临门啊!”
“来,这包果子拿着,甜甜嘴。”
付宁才推辞两句,旁边又递来一枝绢花:“拿着戴,正衬你今日的衣裳!”
“这怎么好意思.....”
“有什么不好意思的?又不是日日及笄!”
付宁只得双手接过,连声道谢。一路左一句贺冬,右一句恭喜,拱手拱得胳膊都酸了,怀里还添了好几个纸包。
等走到好物铺前,她只得拿下巴抵住最上头的果子包,赶紧喊人来接。
旁边的李掌柜瞧见付宁头上新梳的发髻,也拱起手来,连声道喜:“付小娘子今日及笄?怎么不提前说一声,也好叫我们给你庆贺庆贺!”
说着,便回头喊伙计:“快,将那腊梅香给付掌柜包上一盒!”
付宁连连摆手:“不必,不必!本也没想着大操大办,哪好再叫您破费?”
“嗨,这值什么!太见外了不是?”李掌柜笑道,“上回你送的干发帽,还有那搓衣板,家里人用了都说好。快别与我客气,收着!”
还未开张,付宁便先收了一圈贺礼。
她一面整理今日出摊要用的东西,一面与白月娘商议,拿出一两银子,去外头买些糕饼甜食,给各家街邻都送上一份。
“也不单回送方才那几家,旁的街邻也都送些。”付宁道,“就说咱家头一年在这里过冬至,请大家吃个甜嘴,一道贺冬。”
白月娘办事妥帖,付宁不必操心,便转身招呼铺子里的几人。
“先放放手里的活,我说两句!”
杜春雀抱着东西停下来,金娇娘也探过头。柜后的钱掌柜闻声搁下笔,抬眼望向她。
“这几日大家都辛苦了。今日冬至,还得劳烦诸位再忙上一场。”付宁笑着道,“不过,辛苦归辛苦,节也得好好过。今日人人都有一份节钱,等收了铺子便发!”
金娇娘眼睛一亮:“当真?人人都有?”
“人人都有!”付宁点头,“若今日生意好,再添一份!”
“这可是你说的!”金娇娘将手里的东西往桌上一放,挽起袖子:“春雀,走!咱们去外头招呼人!”
杜春雀抿着嘴笑,也跟着去了。
钱掌柜看着两人风风火火的背影,才来得及问一句:“东家,我今日.....”
“您自然也一样!既然一同在好物铺里做事,便都有节礼!”付宁笑眯眯打断钱掌柜的话,正是收买人心的时候,怎么还能区别对待呢?
这位新来的钱掌柜,正是前些日子被她瞧见,受原东家苛待责打的那一位。
付宁这几日四处寻料、找帮工,兜兜转转,经牙婆介绍寻到了几处小作坊,足够眼下使了。唯独账房还没着落,不想最后竟也解决了。
那东家也不知是脑子有泡,还是怎么想的,竟当真将自家的掌柜赶了出来。
听牙婆说起时,付宁人都傻了。
她翻来覆去问了许多,生怕这人是对面安插进来的卧底。毕竟,谁会只为旁人几句唱卖词,就把自家掌柜给开了?
待牙婆解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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