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月初一,晌午刚过,玄京城还响着零星的爆竹声。
到了未时,城里忽然安静了下来。
墨驰烈坐在小榻上,手里转着一只茶盏玩,他忽然看向窗外:“怎么这么安静了?”
殷沁梨坐在旁边正翻着《花下盟》看,两个人之间隔着一张矮几,她没抬眼,不走心地回道:“什么安静了?”
她很想一个人待着,想赶走墨驰烈,可墨驰烈就像个狗皮膏药一般。
她锁上了门,他就从窗户翻了进来。
“爆竹啊。”墨驰烈眼见殷沁梨爱答不理的模样,起身,撑在矮几上,俯身凑近,几乎都要凑到殷沁梨的眼皮子底下了,“下午不是该更热闹吗?拜完年、祭完祖,街上舞狮的、踩高跷的、耍百戏的,便都冒了出来,北疆这时候锣鼓都要敲破天了。”
殷沁梨没有抬眼,一根手指抵在了墨驰烈的额头,将他推远了一些。
“玄京不兴这个。”
墨驰烈握住了殷沁梨的手指,把在手心里玩,“这话怎么说?大家都去睡回笼觉了?”
“玄京过年,从初一下午到正月十五,”殷沁梨合上话本子,抬眼看他,“兴的是‘开笔’、‘开茶’、‘开棋’......”
墨驰烈眨了一下眼,试图理解,“开什么?”
“开笔,是书肆开市,挂出新到的孤本、法帖等,由上一届的‘开春魁’去翻几页书,取个文昌彩;开卷,是诗社、茶肆摆出题目,由人作答;开茶,是各家茶肆设开年茶席,焚香挂画,斗茶。”殷沁梨说得不紧不慢,“不止如此,斗诗、斗棋、斗画,一场接一场。”
墨驰烈的眉头都拧在一起打结了。
“什么叫‘开春魁’?”
“就是在这些斗会里赢了的人,未来一年都将名声大噪。”
墨驰烈的脸扭成了绛紫色,沉默了好一会儿。
“所以……”他慢慢地开口,像是吃了什么东西卡在了嗓子里,“玄京过年,不敲锣打鼓,不舞狮踩高跷,不一起热闹,而是搞这些写写字、翻翻书、喝喝茶,虚头巴脑的东西?”
殷沁梨拿起小几上的茶盏,饮了一口,“嗯。”
“这有什么好比的?”墨驰烈脱口而出,旋即又改口道:“也不是说没什么好比的......”
他的眉头快要拧成麻花了,“可是这是过年哎,大过年的,不就应该热热闹闹的,一起同乐才好啊!这算什么?”
他越说越义愤填膺,“那寻常百姓又要如何庆祝?”
殷沁梨望着他真性情的模样,“寻常百姓自然是更盼望自家的孩子能一举夺魁啊。”
一举夺魁,天翻地覆。
墨驰烈所有的话和情绪都哽在了喉头,风尚不同,心头念的、盼的自然也便不同。
他懂,可他实在无法认同。
初一,在一片安静里走入了尾声。
初二,墨驰烈去当值,明琭来了。
青檀把人领进九皋斋的时候,殷沁梨正自己跟自己下棋。
见明琭进来,她抬了抬下巴,示意他坐在棋局的对面。
明琭行了礼,在对面坐下,也没寒暄,开门见山:“殿下,那批货已经安置好了,只我一人经手。”
“嗒”,殷沁梨将手中的一枚黑子落在棋枰上,提下四颗白子。
“殿下这套棋具,”明琭的目光停在方才落下的黑子上,“落子声是我听过最好听的。”
“二舅舅送给我的。”
殷沁梨拿起一枚黑子,对着光,本来漆黑一片的棋子,从中心向四周泛出了苍碧之色,温润如远南连绵群山之色。
明琭笑着道:“顾二爷的眼光向来是极好的,顾二爷又最是疼爱殿下,恨不得将天下最好的全都给您。”
殷沁梨将黑子再一次落在了棋枰上,她垂着眼帘,明琭看不到她的眼睛。
她只是意味不明地道:“是啊。”
如果二舅舅也在玄京,他也会瞒着她吗?
到底是什么事,到底又是什么样的盘算,会让他们全都统一口径。
明琭察觉到了殷沁梨心烦意乱得很,他忽然道:“小人可否斗胆落一枚白子?”
殷沁梨抬眼,点了一下头,算是同意。
明琭捏起一枚白子,落在了殷沁梨意想不到的地方,一子落下,屠了一条黑龙。
殷沁梨的心跳一下提了上来,她望着那枚白子,又抬头望向明琭,心快要从嗓子里蹦出来了。
“小人虽不知殿下为何而心烦,可殿下有没有想过若是明天的你,后天的你,再来看这盘棋,会不会在这里放下一枚白子?”
他的手指压在了方才那枚白子之上。
“这不才是自弈的奥妙之处吗?”
殷沁梨望着明琭,眼睛里那层迷雾有了破开的迹象。
“自殿下回京之后,小人虽只见过殿下两面,却能感受到殿下与从前不甚相同,殿下还怕什么呢?”
明琭温润的眉眼不带任何尖刻的棱角,从她年幼初识开始便是这样。
他是顾承宗,她的二舅,送给她的九岁礼物。
彼时,她还是个半大的孩子,他已到弱冠之年。
殷沁梨绷着的眉眼忽然松开,“哈”,随着短促的笑音,绽放的笑意从她的眼底迅速漫上来,“受益匪浅。”
她从袖中抽出一封信,搁在棋枰上推了过去,“哗啦啦啦”,棋枰上放好的棋子全都被推散了。
“有一批铅弹再过两三日会进京。”
她的手指在信上敲了一下,“我此次南下意外得了一个硝石矿,之后那边便由你来对接。”
明琭接过信,折好,收进了内袋,“定鞠躬尽瘁。”
他跟顾承宗本是好友,因年轻气盛,玩了一场赌局,他输了。
可他万万没想到顾承宗要他做的便是守在他的外甥女身边。
他陪在她身边这么多年,从她只到他腰间的身高,需要他抱着才能摸到高处的货架。
陪着她长大成人。
她于他而言,是没有任何人能够比拟的,也是没有任何一种感情可以定义的。
总算是苍天开了眼,他终于,取得了她全部的信任。
好好长大吧,做所有你想做的事,我的公主殿下。
他将自己带来的册子递了过来,殷沁梨接过,翻开看。
殷沁梨一页一页地看,感叹道:“除夕也有人在?”
“是。”
翻到中间几页时,她的手指停住了,目光也在纸面上多留了一会儿,她迅速将后面的几页快速看了一下。
“吏部尚书之子杨威和工部尚书家的白钦、白钥,”她点了点册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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