冯忠踉踉跄跄地起身,朝着玄极殿的方向奔去。
殷沁梨握着刀柄,刀刃没有从颈侧移开分毫。
章豫踱着四方步来到殷沁梨的身边,嘴角挂着极浅的、从骨子里沁出来的讥笑,“公主殿下,您这又是何必呢?”
殷沁梨没有理他。
“一个男人罢了,值得您和陛下对着干吗?一件云锦而已,比得上陛下给您的荣宠吗?”
果然。
殷沁梨斜眼抬眸睨向章豫,在殷崇琰面前嚼舌根的人。
猝不及防,殷沁梨手腕一翻,将刀从颈侧移开,照着章豫的脖子挥了过去,刀锋划出一道冰冷的弧线,章豫迅速后退,拉开了距离。
章豫的眼睛也燃起了火,牙齿咬得咯咯响道:“曦和殿下这是想杀臣?”
殷沁梨握着刀,灼灼地望着章豫,轻蔑道:“本宫若是你,此刻都要怕得不行了。”
章豫气疯了,但他面上还是要装模作样,他无畏地耸了一下肩膀,“臣有什么好怕的。”
“因为本宫要你死。”
章豫讥讽地笑了,“臣可是天机使,天机卫的最高统领,是皇帝的贴身护卫。”
殷沁梨的脸上没有太多的神色,甚至说是有些平静,她浅浅勾起唇角,“一条狗罢了。”
许是殷沁梨的表情没有任何说服力,章豫根本就不当回事,“臣自是等着公主殿下的本事。”
殷沁梨收回目光,重新将刀架在了脖子上,不再理会章豫,目光坚决,犹如一尊雕像。
一炷香快要烧尽的时候,宫道上响起了急促的脚步声,“殿下!公主殿下!”
来的是冯忠的徒弟,进宝,他跟着冯忠一起侍候在殷崇琰的身边。
“陛下要见公主殿下。”
殷沁梨没有放下手中的刀,“墨指挥使呢?”
“陛下赦免指挥使大人了。”
殷沁梨的胳膊又酸又疼,“当啷”,她将章豫的刀扔在了地上。
听到赦免的话,寒鸦立刻拿起衣服,跑到了墨衍之的身边,将外袍盖在了墨衍之的身上。
“主子!”
墨衍之几乎不能起身,但他强撑着,从行刑凳上站了起来,几乎站不住,全靠着一旁的寒鸦撑着他。
“殿下......”他的声音小的如蚊子哼哼一般。
殷沁梨没有应墨衍之,也没有看墨衍之,大步走过墨衍之,对进宝道:“走吧。”
——
玄极殿内。
这一次殷崇琰没有在密室,坐在高堂之上,方鬼也没在他身边。
“儿臣参见父皇。”殷沁梨行礼。
“真是朕的好女儿啊!大庭广众之下折辱皇家脸面!公开顶撞父亲!”
殷崇琰的声音从高处落下来,如一座山压了下来,殿里的空气瞬间被挤压,被覆盖,让人喘不上气。
他拿起桌子上的砚台,用力掷了出去。
殷沁梨没有躲。
“当”,沉闷的声响,砚台掉在了地上,裂成了三块,其中一块滚落到了殷沁梨的脚边。
殷崇琰最后还是改变了方向,砚台没有砸向殷沁梨。
“你知不知道自己在干什么!你知不知道朕让你干什么!”
“儿臣知道。”
“你知道还能这样做?!武宁侯府你就曾为墨衍之出头,已经引起了流言蜚语!今日更好!你当众为了他忤逆你的父皇!谁给你的胆子!你跟那个墨衍之到底什么关系!”
“利用关系,”殷沁梨平静地说道:“儿臣想要利用墨指挥使,取悦墨驰烈。”
殷崇琰眉头动了一下,似乎没料到是这样的答案,他审视着殷沁梨的反应,想要在她的任何反应上确定她是否说谎。殷沁梨的反应没有任何漏洞,他才道:“这样能取悦墨驰烈?”
“父皇有所不知,经过儿臣为武宁侯祝寿一事,儿臣发现虽然武宁侯讨厌墨衍之,可是墨惊骁和墨正戟不是这样想的,墨驰烈受父亲和二叔的影响,更是一直想要亲近他这个小叔。”
“你做这些都是为了墨驰烈?”
殷沁梨垂下了眼,她的心头微微颤动了一下,在心里问了自己相同的问题,她为什么要做这些?
“是。”殷沁梨说完这个字后才缓缓抬起眉眼,“经过儿臣的调查,墨驰烈是一个至纯至刚之人,他不愿意接受儿臣的示好,儿臣只能立好的人设,让他被儿臣吸引。”
“这跟墨衍之有什么关系?”
“儿臣得知宫中出事后,便有意接近墨指挥使,在墨指挥使还在探查的阶段,自荐说是毒,还说有解决的办法。”
绝对不能让殷崇琰知道她已经知道蛊的事情,绝对不能。
殷沁梨一下跪在了地上,“是儿臣急功冒进,引起宫中恐慌。”
“那你为何还要站出来!”
“儿臣当然要站出来!”殷沁梨故意激动地说道:“若是被墨驰烈知道儿臣的所作所为导致墨指挥使挨了二十大板,那他再也没有可能成为儿臣的驸马!与其这样,还不如让父皇惩罚,若是儿臣挨了那二十大板,他说不定会高看儿臣一眼。”
殷崇琰没有立马说话,他审视着殷沁梨,殷沁梨不敢躲避,逼着自己回视着他的目光。
“尚食局的宫女被说中毒了,只是你胡言的?”
“是。”
“那你为何喂她们喝使君子?”
“儿臣不想节外生枝,又不知道什么喝了没事,只记得年幼时曾肚子疼,太医说是有蛔虫,当时用的就是使君子驱蛔虫,儿臣想着这药只是用来驱蛔虫的,不会伤害人,就用了。”
这件事真实发生过,在她小时候,她顽皮偷吃了没熟的肉。
“起来。”
殷沁梨站了起来。
殷崇琰叹了口气,“也是朕之前逼你太紧了,再宽限半个月吧。”
“不!”殷沁梨倔强地摇头,拒绝道:“儿臣犯了大错,一个月,一个月一定会有好消息。”
“不可再如此行事!”
“儿臣知错了。”
殷沁梨垂下眼,心里斟酌了片刻,轻轻地说道:“最近宫中接连死人,儿臣很是害怕。”
“‘藐姑射之山,有神人居焉。其神凝,使物不疵厉而年谷熟。是其尘垢秕糠,将犹陶铸尧、舜者也。’”
方鬼从屏风后面走了出来,一边走一边念着。
他又道:“殿下还不相信陛下吗?”
殷沁梨当即道:“儿臣当然相信父皇!”
“那就不必害怕。”殷崇琰道。
“儿臣知道了。”
“还有一件事,朕需要一些你的血。”
殷沁梨差点没站稳,她不是没有想过这一天,若是能代替殷晟睿成为血包,她是愿意的。
“好,儿臣愿为父皇效劳。”
方鬼走下高台,手上拿着碗和刀。
他道:“不需要很多,殿下只需要割破指尖,在这碗中滴入五滴就好。”
殷沁梨拿起刀,割破了手指,血滴顺着她的指尖流进碗中,五滴。
方鬼拿到血后,重新回到了殷崇琰的身边,殷崇琰看了一眼碗,“下去吧。”
“是。”
殷沁梨走出玄极殿的时候,天已经完全黑透了。
锦棠和朝云连忙跑了上去,“殿下!您还好吗?”
殷沁梨没有理她们,心里反复回想着方鬼说的话,神人心神宁定,就能五谷丰收,他发挥一点剩余无用的力气,就能造就尧、舜那般的功业。
这跟宫里死人有什么关系?
他是将殷崇琰比作神人?
还是想表达的是这件事情会被轻松解决掉?
五谷丰收......难道殷崇琰有办法让天下雨?
她不信,她没有办法信。若是苍天有眼,若是苍天站在殷崇琰那一边,那她就要掀了这天!
殷沁梨回到了曦和殿,青檀、听澜全都迎了出来。
殷沁梨没有停步,问道:“墨衍之呢?”
青檀垂眼:“墨指挥使出宫了。”
殷沁梨的脚步停了下来:“出宫了?”
出宫是最好的选择,可她的心里忽然空落了一下。
她忽然就想起了墨衍之的胸口,他今天站起来的时候,她虽然没有正眼看他,还是瞟了一眼,她看到他的胸口处有一道新添的伤口。
她问道:“至死不渝蛊到底怎么解的?”
此话一出,四个人面面相觑,还是锦棠道:“就是需要用墨指挥使的心脏种一下蛊,蛊变成血蛊,就能吃掉殿下身上的蛊。”
“怎么种?”
“墨指挥使回来的时候蛊已经种好了,奴婢们也不知道怎么种的。”
“那他怎么会如此虚弱?”
“毕竟是种在心脏上......墨指挥使本来又有心疾......”
殷沁梨不再继续问了,她已经看出来了,这几个人都不肯说实话。
“准备热水,我晚点要沐浴。”
“是。”
“朝云过来。”
殷沁梨走进寝殿,朝云跟在后面,殷沁梨直奔窗前,“寒蝉。”
一道身影落下,没有一点声音。
“人抓到了吗?”
寒蝉点了下头,她双手奉上,上面是墨衍之当初送给她的手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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