棠鸢桐不愿再多费口舌,起身去将屋里的烛灯挨个点燃。
而小九玩得正开心,还在发问:“就当那妖怪真是你们解决的。既然下毒是为了报复她们,因为她们唱与妖怪有关系的书生写的词。那偷窃又是为何,总不能是因为她们的钱财也是妖怪给的吧?”
“那是自然,她们唱疯丫头写下的曲得来的钱那就是脏钱!这种东西理应交由我们取走!”领头人大喊。
“哈哈哈哈哈!”小九笑得合不拢嘴,还顺便将险些晕倒的棠鸢桐扶住,“你们该不会在下毒之前先亲自试了药,把脑子毒傻了吧?”
棠鸢桐扶额叹息:“妖犯下的错,歌伶并不知晓,她们甚至不知道此事与妖有关联。”
“可妖物之所以敢伤人性命,就是因为你们不下令将出现在人间的妖物尽数消灭!别说什么只杀伤害过凡人的妖,哪有妖是真正的良善,它们喜爱作恶就是刻在骨子里的!还有那些与妖物诞下半妖的蠢材,生出害人的东西就更该千刀万剐!可惜总是有蠢货看不清,就只能由我们将必须齐心杀妖一事宣扬到民间。”领头人越说越激动,满脸通红,“公主!公主但凡为不知世间存在妖物的百姓着想,你就该治这群歌伶的罪!”
原来是这样吗?原来人间有很多妖怪啊。棠鸢桐发现自己即便来了十八年也仍然对这个世界十分无知,太多不同了,这里和她曾经生活的世界相差太多了,处处都显得极不合理。
接收到新信息的棠鸢桐表情略有些兴奋,差点按捺不住好奇心想多问些。
但她终究没有那么做,而是保持着面上的冷漠实话实说:“你说的这话我倒是不曾知晓,我对于妖物之事并不了解。但我说过了,歌伶无罪,有罪的是偷盗、下毒的你们。”
“呸!贱人!”其中一个黑衣侠客啐了公主一口,“你竟然帮她们说话,看来你也是想和妖怪一起害人的货色!”
棠鸢桐退后一步躲开了唾沫,眼中难掩嫌弃。
“哦?”小九满面笑意,蹲到出口大骂的侠客身前,掰开她的嘴,将手指塞进她口中一阵摸索。
“啊啊啊啊啊!”侠客突然尖声大叫。
清睚连忙上前拉住小九的手臂想要阻止她继续,怒道:“你在做什么!”
不过她用尽全力也没能拉动小九。
“啪嗒”。
一块血淋淋的物什被染红的手甩在地上,竟生生将连着筋脉的舌头拔出来了。
众人倒吸一口凉气,吓得魂不守舍。
红衣人凤眼含笑,宛如鬼魅。
她笑说:“真脏啊,我都想把碰过你的这只手剁了。”
棠鸢桐摇摇头,给她递了帕子,无奈叹道:“你不该如此。即便我答应了会保你,你也不能伤害要犯。”
“实在是忍不住了嘛~”小九接过帕子细细将手裹在帕子里揉搓,笑看余下的九个侠客,“还有什么要说的,一次说完,我听完就要去歇息了。”
地上人各个脸色惨白,埋头不敢出声。
她又问道:“你们可认罪?”
十人齐刷刷地磕头,颤声答:“认了认了!”
“好了,可都听见了?”棠鸢桐早已疲惫不堪,再加上身子骨本就虚弱,此时已经快要站不住了。她长舒一口气,而后捂着头朝门外的方向下令,“剩下的,交由大理寺处置。”
话音刚落,力竭的公主殿下就在众人面前昏倒在地。倒下前她看见门外冲进来的大理寺卿等人,便知道此事并未出现未曾预料的差错,放心地闭上了眼睛。
三更半夜,一群人被押进大牢,一群人闯进太医家中喊人,一群人提着灯笼出来看戏。
此番惊动了不少人。
“嘭”!
狱门重重合上,将小九拦在了外面。
黑衣大侠眼见红衣疯子隔着狱门再也拔不到她们的舌头,就又神气起来。一个个双手抱臂昂首挺胸站在门后肆意嘲笑:“等着吧,明日天一亮百姓得知此事,必会万民请愿将我们迎出牢房!”
“未免太过自负,一群蠢材。”小九站在烛台边,摇曳的火焰映照得她脸上忽明忽暗,神色冷若冰霜。
领头人白她一眼,吼道:“看到你就火大!”
她不以为意,指了指里面桌上的茶碗:“喝碗水,消消气?”
领头人仍旧瞪着她。
小九觉得她这样瞪着眼睛,眼睛一定很痛。于是好心给她出主意,说:“那不然你杀了我?一剑刺死我,可能消气?”
说完,她还将身子贴到冰凉的围栏上,用力伸长脖子用力往里面挤:“快!快!给我脖子上开个口子!”
“疯子!”领头人啐了一口,和身后惊慌失措的同伴一起退至牢房最深处。
“快走快走,时间到了。”狱卒推开小九,将她赶出了大牢。
“欸?可我分明给了你十两银子!唔唔唔!”小九嘟囔着嘴大声嚷嚷,被狱卒一把捂住了嘴巴。
将吵闹的红衣女子赶走后,狱卒赶忙回到方才的那间女牢。暗色的石壁下候着一位戴着白色幕篱的女人,帽裙长及地,难以认出其身份。
狱卒恭敬地上前行了个礼,帮她打开狱门后便躬身退下。
黑衣大侠不知她是何人,但看狱卒那般恭敬,她应该是个大人物。
“尔等,可有不满?”女人姿态端庄,就连声音都透着高贵。
侠客们面面相觑,不知该如何回答。
领头人紧张地咽了咽口水,如实答道:“被害得下了大牢,自然是无人满意。”
谁料,女人竟道:“既生不满,为何不反?”
此话一出,吓得十人魂都差点飞出去!她们忙摇头回道:“不敢不敢。”
“不敢……不敢……”那女人仿佛要将此言刻入心尖,不断地重复念叨着这句话,飘然而去。
翌日。
果然如昨日小九所言,将黑衣大侠关入大牢还是引起了民愤。百姓堵在大理寺门口要替黑衣大侠求情,将整条街围得水泄不通,不过挨骂的不是歌伶,而是真正设计害黑衣大侠被捕的八公主。因着此事毕竟与公主殿下有干系,大理寺卿不得不请示圣上。
龙椅之上,玄袍那人悠悠开口:“既如此,那便把歌伶推出去和盗贼一道毒哑后杖刑处死。此等小事不必再知会朕。”
一道圣旨下来,人群便作鸟兽散。
皇命难违,无人敢抗旨不遵。更何况其中大多百姓也不过是人云亦云地跟上前凑个热闹,自然不会为了仅仅是传闻中做过善事的大侠而害了自己。因而很快就无人再说起此事,最后也只不过是对八公主留下了“残害正义之士”的印象。
而在接下骂名的棠鸢桐在悠悠转醒后得知此事竟处理得如此草率,便从病榻上爬起来执意要进宫去请皇上放她们一条生路。见她这般急切,府中下人也不好多加阻拦,速速备好马车送她。
“这回我就不陪你去了,我要是去了那儿难免失了礼数,害得金枝玉叶难为。”小九站在门口送行,一向肆无忌惮的她这回也有了做不到之事,诉说着自己的为难之处,“我不跪天不跪地,自然也不会跪人。”
不过棠鸢桐本来也没有带她同去的意思,交给她一包碎金聊作答谢后就急匆匆地踏上了马车。
在紫宸殿外,棠鸢桐碰见了站在外面等候通传的棠拂浓,原来她也是为了替侠客与歌伶求情而来。
大太监推开门碎步走出来,躬身道:“二位殿下,可以进去了。”
紫宸殿内浓郁的熏香熏得棠鸢桐头晕眼花,若不是顾及身份,她差点干呕。她攥紧了袖子,耳中只余下自己的脚步声。
二人下跪伏地,道:“孩儿见过父皇。”
座上人身着玄色龙纹袍,五十年岁月刻下的皱纹将其端丽的容颜衬得更加深沉,深邃的眼睛仿佛可以看透人心令人不敢直视。这就是棠鸢桐这一世的父亲,棠倪。
上头那人悠悠开口:“霄琼、毓麟。”
二人齐声应道:“在。”
“朕知你们是为何而来,此事朕已下决断,不必再议。”
“可……”棠拂浓刚开口,抬头见到父皇不容置喙的眼神后又闭上了嘴。
棠鸢桐看着眼中地板上纹路在打着转,任何声音到她耳中都放大了百倍。她头上不断冒出汗渍,却用让人听不出分毫惧意的声音回道:“恳请父皇收回成命。”
棠倪意味不明的视线落在棠鸢桐脸上,但并未出声阻拦,静候她把话说完。
她并未抬头看那人此时是何种表情,接着说下去:“无论如何父皇都不该杀她们。父皇若是处死被百姓奉为圭臬的侠客,势必会有人觉得父皇这么做是为了袒护儿臣,得一个徇私枉法的骂名。可若是父皇免她们一死,便能让百姓觉得父皇恢宏大度,得一个美名。”
她还是没胆量直接反驳皇上的决断,加上脑子糊成一团,说出口的就只有没能多加思索的胡言乱语。
“你,不该如此说话。”皇上语气微怒,“为了几个犯了死罪的囚犯,你要冲撞你的父皇?”
所以她不喜欢这个她要叫做“父皇”的人,因为他只消一句话就可定人生死。
“既然你执意如此……”座上人还在继续说着,“那朕便罚你禁足一个月,以儆效尤。至于那些得你恩情的罪人,流放到雪域。”
免去了喂毒和死罪,只是流放。
浓姐姐大喜过望,好像抱住了她。
后来她是如何出宫的,棠鸢桐已经记不得了。当她回过神来,已经身在死牢外的高墙之下。
一行人身穿囚服,被长解推上囚车。
昨日还目光灼灼的大侠们,今日已经变得灰头土脸,眼中再也找不见光彩。
没有更多的人来给她们送行,只有棠鸢桐和小九两个。再加上跟随棠鸢桐而来的小书,那便是有三个,而勉强算是第四人的姚卓则躲在暗处。
即便如此,黑衣大侠的领头人也还是朝棠鸢桐骂着:“不分是非,不配为人!”
也许确实如此吧,棠鸢桐无话可说,她点了点头。
“当心!”
突然眼前银光一闪,姚卓从暗处飞出将公主推开,却还是躲闪不及,从领头人袖中飞出的暗器刺伤了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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