曹府上下死气沉沉。
正堂玉林厅两侧,分别跪着侍卫和女使,曹绪德院子里的妾室们,也正哆嗦着跪在最前面。
玉林厅内的地上铺满了陶瓷青砖,这些人跪得膝盖生疼,却也不敢声张,全都深深地低着脑袋。脖子垂得酸痛,两只手紧紧地捏着身体两侧的衣服以作支撑,耳边隐约传来曹夫人撕心裂肺的哀嚎,她的尾音转着圈,落在每个人的肩膀上,叫他们没力气,也没胆子站起来。
不知过了多久,只听扑通一声,曹绪德的一个瘦弱小妾,经受不住晕倒了,这动静惊得所有人身子一震,因不敢抬头张望,遂暗自转动起眼珠子,试探着早已烂熟于心的视野边界。
毫无征兆地,从门口“咚咚咚”跑进两个人,衣衫带起的风沾染着与此处格格不入的生机,叫屋里的其他人艳羡不已。
那两人飞快地跑到晕倒女子的旁边,一人拽着一条胳膊将她拖了出去。
虽说跪着的人多少都尝过曹府的个中手段,可他们也不确切知晓倒下的后果,是以个个屏气凝神,竖起了耳朵听着。
不多时,他们便得到了答案。
先是闷闷的声音,那是厚重的木板打在人肉上,后来打出了血,像下雨天用力踩在浅水洼处溅出了朵朵水花,再后来,是女子撕心裂肺的嚎叫,叫得凄楚哀怨,叫得玉林厅内开始涌出沉默的躁动。
直到终于,曹府又恢复了最初的死寂。
从见到曹绪德的那一刻起,徐素芝便开始趴在他的床边哭天喊地,夹杂着时不时的拍床咒骂。她的贴身女使几次尝试拉她起身,却无济于事,徐素芝的手死死地拽着曹绪德的胳膊,根本无法分开。
曹衍坐在一旁的紫檀圆凳上,手肘搁圆桌边沿支起脑袋,徐素芝不绝于耳的嚎啕听得他头晕,只得闭眼皱眉,用指尖轻揉着太阳穴。
好在曹绮梦很快就到了。
折腾出如此大的动静,一墙之隔,总是推脱不掉的。虽说梁晋惠对曹衍一家态度冷淡,可曹衍和徐素芝对她称得上体贴入微,关怀备至。
于情于理,曹绮梦都得过去照看。
曹绮梦仍旧穿着宴会时的衣裳,看样子本也没打算就寝。进了屋里来,她先轻声和曹衍问了声好,曹衍半睁开眼,勉强向那母子二人的方向扬了下头,示意她去安慰徐素芝。
曹绮梦领会了他的意思,向曹绪德床边走去,半蹲在地上,轻拍了几下徐素芝的后背。
徐素芝察觉到她,短暂地停歇了一会儿,回过身趴在曹绮梦肩头上抽泣。
曹绮梦的目光越过徐素芝的肩膀,得以到达曹绪德扭曲的脸庞,吓得她目瞪口呆,血液猛冲向头顶,以致身子变得僵硬,分不出精力控制表情和动作。
还好曹绮梦背对着曹衍,未曾被他看出端倪。
“梦梦啊,你说你婶子的命,怎么这么苦啊,”徐素芝抽搭着诉起苦来,打断了曹绮梦的思绪,“好不容易将你堂兄拉扯大了,怎么弄成现在这副样子哦。”
“婶婶先别急,叔叔定有法子治好堂兄的病,”曹绮梦缓了缓,又鼓起了勇气看向曹绪德令人惊骇的脸,无甚底气地安慰道,“婶婶可千万别伤心过度,府上虽女使多,却也难得个尽心尽力的,婶婶若哭坏了身子,谁还能全意地照看堂兄呢。”
“是了,梦梦说得对,”徐素芝长吸一口气,“除了我这个当娘的,还能倚靠谁呢。”
徐素芝终于恢复了平静,又转身过去抚摸着曹绪德的头发,低声道:“当爹的若是救不了儿子,以后也不必再来探望了。”
这并非曹绮梦本意,可她此时也不好反驳什么,只得跟着沉默。
“梦梦,跟我去一趟玉林厅。”半晌,曹衍忽然打破屋内的寂静。
曹绮梦听得此话,回头看了看身后的曹衍,他正从圆桌旁起身,转头向门外走去。
曹绮梦低声向徐素芝道了别,快走了几步,跟在曹衍后面出了门,向玉林厅走去。
玉林厅里跪着的下人们,依旧在深夜中痛苦地煎熬着,膝盖早已没有知觉,像是人偶一般定在那里,忐忑地等待着命运的审判。
准确地说,是曹衍的审判。
在曹府里,曹衍掌握着每个人的命运。
曹衍的脚步并不重,然而在万籁俱寂的此刻,这声音足以由远及近地逼入所有人心底,叫他们强撑着提起精神。
“少了一个。”曹衍走到众人前方站定,目光随意地扫过一圈,边坐到正中的紫檀雕花太师椅上,边随口说道。
“回老爷,她态度不正,小人送她走了。”跟进来的心腹曹献东施礼回道。
曹衍端起身边茶桌上的米色釉茶碗,未置一词。
曹绮梦也在侧旁的椅子上坐下,听得侍卫所言,低头抿了抿嘴,只盯着地上的砖缝看。
过了一会儿,曹衍终于将手中的茶水吹得适于入口,浅浅尝了两口,提高了声量道:“行了,一个个别耷拉着脑袋了,抬起头来。”
话音刚落,跪着的两列下人纷纷迅速抬起了头,不敢违逆曹衍分毫,唯恐抬慢了些被他看出。黑黢黢的头顶齐刷刷变成了各异的人脸,这场面还颇为壮观。
这群人的脖子已经垂了不知多久,抬起时能清晰地感受到经脉回温,后脖颈一阵发热。
“你们的少爷今夜被人暗算,陪他去九州楼的几个人,是该送走的。”曹衍慢悠悠地说道,语气平静,“不过送去哪儿,就看你们嘴里,有多少实话了。”
府上的侍卫闻言,将跪在前面的三个男子拖着扔到了屋子中间,那三人的膝盖一时无法活动,又被吓得颤抖,只得用手臂歪斜地支撑着,几近趴在地上一齐回话,“我们有罪,罪该万死。”
“听不清。”曹衍有些不耐烦地甩了甩衣袖。
三人互看一眼,年长些的那个遂开了口,刚开始还磕磕绊绊,说了几句便说得顺了,“小的们跟着少爷进了九州楼,少爷说要上楼一趟,我们想跟着,少爷却说不许,他自己上去,很快便走,说今日不喝酒。我们也就没跟着,在一楼找了地方等着,过了很久,少爷也不下来,我们仨想上楼,又不敢违抗少爷的命令。正不知如何是好,突然天上便掉下个女子,重重地砸在我们面前,惊得我们魂都飞了,赶紧往楼上跑,跑了没几层,忽然有个男的将我们拦住,说是看见少爷出事了,叫我们赶紧回府上找老爷。”
那人一口气说完,也不敢抬头,三人依旧俯身在地上等候发落。
“这人是谁?他说你们便信?”曹衍早知此事与他们无关,听他的语气诚恳,八成是实话,是以语气虽然生硬,却少了些狠毒的味道。
“回老爷,那人戴了面具,我们都不认得,一扭脸的功夫,那人便消失了,”那人紧接着说道,“我们听完也半信半疑,又不敢耽搁,所以他俩跑回来请老爷,小的在九州楼一间一间地找少爷,一直到了八层,被巡城司的守卫拦了下来。”
那人说完,曹衍又是半晌沉默,其他人也跟着大气不敢喘,直到他终于又开了口,“你们有没有人知道,少爷为何单独上去。”
“这,这小的不知。”跟着曹衍去的三人又互相看了看,勉强挤出一句。
“今日白天,或是昨儿夜里,你们有没有见到什么人找过少爷。”曹衍引导着问道,若不是为了曹绪德,他绝不会这么好脾气地问话。
然而面对一屋子人的面面相觑,曹衍也不想再装什么宽宏大量,“既如此,我看你们这些人的眼睛也无甚用处,挖下来喂了后院的马罢。”
曹衍的语气轻飘飘的,像说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情。
可此话一出,在不同的人心中激荡起相似的涟漪,人人开始为自己盘算,企图推翻这次宣判。
地上跪着的下人们,自然是不敢有什么大的动作,只能纷纷在脑子用尽了力气回想,咬嘴唇的咬嘴唇,扣手指的扣手指。
“老爷,妾身有话说。”娇媚动人的女声响起,引得众人侧目,跪在最前面穿着锦绣罗缎的一位女子直了起腰,清了清嗓子说道。
曹衍撇了一眼,认出她是曹绪德近些日子最宠的一位小妾,想来她与曹绪德相处最长,应该知道些要紧的,“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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