虽然陆安自小在九州楼长大,又逐渐以“朗月”的身份声名鹊起,但楼里住着的多是女子,他日常行走多为不便。是以十六岁后,陆安便搬出了九州楼,在城南角落寻得一处小院栖身,也算幽雅清静。
陆安不知自己昨夜是怎么回的家。
天祈宴一舞,除了曹绪德这个始作俑者一直挑衅地看着他之外,坐着的人觥筹交错,相谈甚欢,几乎无人注意他。
曲终舞毕,陆安刚刚停下来,一群舞女便从他身后轻柔地走了过去,瞬时将他淹没。
那一瞬间,陆安竟有些感谢曹绪德。自己在他眼中尚且算作一场好戏,可对于在场的其他人,不过是消遣的流水席之一。
痛苦的记忆被一层层覆盖,理智也早已烟消云散,陆安好像忘了,若没有曹绪德挑唆,自己又怎会被端上来受此屈辱。
陆安倚靠在宫墙边上,仰起头喝尽了一壶从夜宴上带出来的烈酒。
他望向月亮,模糊的视野里耀眼的那一团亮色,他看着看着,不由得笑出了声。
陆安啊陆安,你是什么人啊,什么命啊,竟还妄想将自己比作朗朗星空上的皎洁明月,真是可笑,可笑。
生在烂泥中,长在风尘里,为何会偏偏生出这不合身份的痴心,他早该认命了,不是吗。
就这样,胸前揣着皇帝的赏银,耳边不断回响着表演的那首舞曲,脑海中达官显贵的毫不在意和同僚似笑非笑的眼神挥之不去,陆安一路跌跌撞撞地回了家,倒在了床上。
从前陆安喝过很多酒,也很会喝酒,但不知怎的,昨夜喝了那壶酒后便一睡不起。待到第二天醒来,早已日上三竿。陆安勉强睁开有些肿了的眼睛,按了按隐隐作痛的太阳穴,撑起精神坐了起来。
躺着还好,猛然起身,陆安只觉血液涌上脑袋,左边一侧的头瞬间痛得他忍不住呻吟,左眼皮也连带着耷拉了下来。
停顿片刻,喉咙里的灼烧感战胜了突如其来的偏头痛,陆安拧着眉毛,顾不得套外衣,咬牙下了床,一步一步挪到院子里的井边蹲了下去。
顾不得斯文,他随意从水桶中舀了瓢水便向嘴里灌去,咕咚咕咚喝下了小半桶,陆安才觉得嗓子舒服了些,喘了口气,抬起手背擦了擦湿润的下巴。
陆安是很爱干净的人,井里打出的水虽然清冽,但他也从未直接饮过,隔夜的茶水更不会再碰。
可是现下,他什么都顾不得了。
他以往的清高孤傲,原来是如此奢侈易碎,在面对权贵的时候,对方抬一抬眼,他便立刻从自己搭建的神坛上跌了下去。
适才洒出的井水将陆安脚下的泥土浸湿,一股凉意升起,混着类似雨后的潮湿味道。
陆安这才注意到自己忘穿了鞋袜,脚底和白色的衣摆,都沾上了不少泥点。
可是他的头依旧剧痛,再分不出精力走回屋里收拾了,恰好一旁的柳树为他遮挡了头顶的阳光,陆安干脆靠着井边坐了下来。
身体闲了下来,思绪便开始沸腾。陆安忍不住一遍遍回想昨夜发生的事,翻来覆去,每想一遍,头就更疼一点。
他以为自己会哭,但他没有。
痛苦远大过悲伤,他也许会在第二天收拾整齐假装一切都没发生过,哪怕所有人都能看见他身上的裂痕。
但他不会流泪。
如果为自己难过,那也太可怜了。
陆安不想变成一个可怜的人。
许多次下滑的蛊惑在他面前引诱,但无一例外,陆安全都坚定地躲避了过去。
他是九州楼唯一的男子,是京城里独一份儿的噱头。
九州楼因着南梁的缘故,一直被沈黎护着,是世间仅此一家的“干净”酒楼,可他并未觉得自己比青楼里的姑娘清白多少。
陆安儿时,常在街上乱跑,一次路过武行,见到里面的小孩整整齐齐蹲着马步,每出一拳都威风无比,向往自心内油然而生。
他连忙跑回九州楼寻得陆墨尘,说出了自己的愿望。
陆墨尘看着他忽闪的大眼睛里透出的期冀,不忍回绝,便允了他去武行练功。
陆安极有天赋,没过多久便成了同龄人中的佼佼者,师父也总是夸赞他。然而那时的他不懂得收敛锋芒,不懂得出众的资质须得配以强大的背书。否则,嫉妒就会轻易变成厌烦,招来肆无忌惮的凌辱。
又一次鼻青脸肿地回到九州楼后,陆安再没去过武行。
陆墨尘也没多问,她早料到会是这个结果。只不过她知道,若不亲自撞一次南墙,陆安怎会甘愿在九州楼里做这个行当。
陆安不明白,为何母亲不把自己送到外面抚养,而是执意留在她身边,让一个男子在烟花柳巷中长大,学这些取悦其他男子的本事。
养好了伤后,陆安的胆子也小了许多,他不大敢独自出门了。
和陆墨尘一样,他将自己封在了九州楼里,只偶尔在夜晚入睡前,心里默默埋怨几句母亲,然后白日里接着练习舞蹈,春秋冬夏,从未停歇。
或许因为陆安是在武行开的蒙,所以即便跟着千娇百媚的舞伎学艺,他的舞蹈中也还是藏着难得的力量和韧劲,再加上他惊为天人的美貌脸庞,三年前安然阁的大门一开,他便顺理成章地名噪京城。
自此,每逢他当值的晚上,安然阁都坐满了人,进门的筹码千金难求。
陆安似猫一般的狭长双眼总是盈着汪水,眉梢眼角顾盼生辉,前来结交的公子文人们却能敏锐地察觉到那一对星眸下藏着的清冷。
但他们也不甚在意,揣着天下独一份儿的技艺,便是矜贵了些也是应当,他们只当他性情如此,也不勉强,聊些阳春白雪也就罢了,未有深交。
可只有陆安自己知道,他的清高疏离不过是虚张声势,只是为了掩盖心底日增月益的自卑而已。
他的名声越响,慕名而来的人越多,陆安的心,就越跟着一点点沉了下去。
没有人能切身地体会到他的感受,他是第一也是唯一以舞艺为生的男子,他稀里糊涂地被迫走上这条路,来不及细想自己日后的处境,可当他站在台上向下望的时候,下意识的反应是不会骗人的。
他想逃离。
陆安翻来覆去地剖析缘由,是因为他厌恶跳舞吗,好像不是,他察觉自己每次控制身体随着乐曲舒展开来时,心绪都会归于平静。舞蹈是他少时躲避同龄人侮辱耻笑的港湾,他从中寻得足够的滋养,为自己开辟了一块独特的净土。
那他的抵触又会来自何处呢?陆安想了又想,后来终于豁然开朗——他爱跳舞,但不愿作为舞伎站在台上为别人而跳。
看着京城里的年轻姑娘们热切地追捧自己,陆安心里不可谓不欣喜。可这些喜悦,动辄便被台下男人们戏谑着饱含深意的嘴角压过去。
那些轻视的眼神和不怀好意的窃窃私语,陆安再熟悉不过了。他被这卷土重来的恶意折磨得透不过气,数不清多少次深夜惊醒,一张张雷同的面孔反复闯进他的梦里,叫他更加嫌弃自己,憎恨自己的一切,出身,命运,甚至男儿身。
如果他是个女子,那做个供人欣赏的角色,好像也不算太差。
别说九州楼,就是万花楼的女人也都能活得好好的。纵然他除开向楼里舞艺高超的几位请教过技法外,从未同她们交换过什么推心置腹的话,更别提分出心思体谅她们的处境。
但那又如何呢,他想,至少她们不会被男人们睥睨着扫视,就算她们不易,但自己也只会更惨。
他当然幻想过有朝一日飞黄腾达,将所有男人通通踩在脚底。可这些在遇见泓澈之前,都不过是妄想罢了,便是熬过三年顺利通过遴选,最多也只是教坊司的歌舞署丞罢了。
遇见泓澈,是他幻梦里从未编排过的情节,是天降的意外,是他愣怔了许久才缓过神来的不真实感。
他小心翼翼地捧着这段感情,反复确认自己初见泓澈时的心动不是一时兴起,试探她的心意是否同自己一样。
直到他被奉为太常寺协律郎,陆安真的以为自己窥见了天光,这么多年的卑躬屈膝终于看到了尽头,挺直腰板堂堂正正走在昌平街上这件事,他再也不用指望下辈子了。
陆安满心期待,想着只要泓澈愿意拉自己一把,不管往哪里走都好,左右他被困在悬崖之下,去哪儿都是逃出生天。
然而,所有这些关于未来的美好期盼,全部都在天祈夜宴后破碎了。
泓澈救不了他。
泓澈在与不在,都救不了他。
没有人能救他。
说到底,他就是个卖艺的舞伎,他生在九州楼,就要永远背负九州楼的过去,直至死去。
他的确得了金口玉言入朝为官,可那又如何,便是他爬得再高,看起来再风光,那段过往也无法从别人的记忆中抹去,只会永远烙印在他身上,他越挣扎,就越禁锢着他。
陆安失神地歪坐在井边,思绪混乱,头痛也跟着加重了许多。
记不清过了多久,突然,不远处的院门被剧烈地敲响,咚咚咚,咚咚咚,每一下都搅得他心神不宁。
虽然适才清凉的井水平息了喉咙里的滚烫,然而此时的他,连整理衣物的力气都提不起,更别提去应门了。
陆安索性闭了嘴,今日休沐,想也不会有什么大事。果然,又两下叩门声后,耳边重归安静。
正当陆安松了口气时,寂静的空气却忽地被划破,他忍着头疼看过去,一个人影从院门外跳了进来,带起了周围的风。
陆安只瞥向那人一眼就将头转了过去,此时此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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