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至。
自晨间起,便应景地飘起了雪。
过了晌午,盛京城的天依旧灰蒙蒙的,雪花平静而舒缓地落着,为整座京城盖上厚厚一层洁白的棉被,且全无要停歇的意思。
然而百姓们却并未因雪天行动不便而觉得意兴索然,反倒欢欣地提早装扮起庭院,家家户户借着微弱的天光张灯结彩,街巷里随处洋溢着生动祥和的气息。
京中的高门大户更是热闹非凡。新皇登基后来势汹汹,查办了不少曹徐余党,动作之迅速,手腕之强硬,丝毫不输先皇。朝中局势动荡,大臣们人心惶惶,生怕惹祸上身。
可自那以后,新皇再无动静,态势渐渐平息,对于尚且安然的官员们来说,自然不必再提心吊胆,于是各个府里都吩咐着,要好好庆祝一番。
要说臣子间最得意的,非辛家莫属。
辛辞老爷子岿然不动,仍任丞相,辛子闻从吏部尚书升至尚书令,长治侯卸任兵部尚书,由辛子闯接替,他的女儿辛连舟原为太子侧妃,而今也被封为了贵妃,宫中地位仅次于皇后周若瑾。
辛家在盛京城,可谓风头无两。
所以今日冬至家宴,辛府更是灯火辉煌,府中人人喜笑颜开,一派繁荣景象。
是日傍晚,正厅的炭火烧得正旺,辛家诸人聚在暖洋洋的屋子里,待坐在正中的辛辞举过杯后,丝竹之音便萦绕梁间,舞伎的裙摆在饭菜的热气中升腾,淡雅清香溢出紧闭的房门,传至千里而不绝,好不风光!
然而,正当众人把酒言欢之时,厅门忽被人猛地踹开,大团冷气闯入,弦乐声戛然而止,衣着单薄的舞女们赶紧抱住了身子,其余人皆惊愕不已。
待众人反应过来后定睛看去,只见外面雪景中,赫然立着一个威风凛凛的女子,发冠上系的一条白布,在大雪纷飞下正迎风飘荡。
待看清女子冷傲的面容,涌上喉咙的不悦只得被悻悻地咽了回去,辛辞从座位上站了起来,其他人也跟着起身。
“见过长公主殿下。殿下大驾光临,怎的连个通报的人都没有,纵下着雪,也不该懒怠到如此地步。”
“父亲说得是,儿子日后定严加管教。”辛子闻绕过坐席施礼,应和着辛辞道。
李文思跨过门槛,解开盛着积雪的白狐大氅,示意缩着身子躲在门口角落里的歌舞伎们离开后,才缓缓走上前去。
“是本宫叫他们不必通传,外公和舅父,莫要错怪他们。”李文思环顾一周,径直走向辛子闻为她让出的位子,不疾不徐地坐了下去,侧头向辛辞微笑道,“既是家宴,何不叫上本宫。母后崩逝,本宫独坐长公主府,冬至时节,寂寞得很,未经邀请便来府上解闷,不会坏了诸位的兴致罢。”
李文思虽从前沉默寡言,常叫人忽视,神色也总显得漠然,但她那时气质温和,绝非现今这般锋芒逼人的模样,简直如换了个人一般。
是以辛家众人听得这话,不由面面相觑。
辛子闻最先回过神,向李文思略一颔首,“圣上刚刚登基,父亲近日操劳国事,下官也忙着处理政务,无暇顾及家中事宜,竟忘了给长公主府送上请帖,实属不该,还请长公主体谅。”
“本宫从前住在宫里,行动的确多有不便,乍然入住长公主府,舅父记不起也无可厚非,”李文思看向站在对面的辛子闻,话虽说得客气,但语气冷淡,“本宫并非蛮不讲理之人,舅父大可放心。”
话音刚落,只听辛辞呵呵笑道:“长公主言重了,长公主肯来,辛府蓬荜生辉。”
“无权无势,贸然前来,只求不落个不识礼数的罪名。”女使麻利地撤下辛子闻用过的碗碟,为李文思换上了崭新的一桌酒菜,李文思顺手捏起酒杯,笑吟吟地看向辛辞道,“既如此,那本宫便敬外公一杯,祝外公福寿绵长。”
李文思这杯酒敬得猝不及防,因她未请众人归位,辛辞尚立在正中的酒桌前,站也不是,坐也不是。被奉在接受恭维的位置上太多年,辛辞一时间忘了该如何料理这般窘迫的场面。
“长公主,不如先请父亲坐下罢。”还是辛子闻转了转眼珠子,恭敬向李文思道。
“呦,瞧本宫这记性,光顾着说话敬酒,忘了请外公入座。”李文思佯装惊讶道,“外公快快请坐,待饮尽这杯酒,本宫再自罚一杯,外公切勿怪罪。”
“长公主言重了。”辛辞本就心虚,听得此言,只得憋屈地坐了下去,不情不愿但脸上照常挂着僵笑与李文思对饮。
其余人见此情景,也跟着纷纷归席。
然因着李文思坐了辛子闻的位子,打乱了原本的安排,辛子闻、辛子闯和几位小辈不得不重新入座,女使们也赶紧跟在他们身后拾掇酒桌。
眼见这群身着锦袍的贵人在暖意充盈的房间里拘谨地忙碌着,李文思的嘴角升起一抹不屑的冷笑。
“呀,本宫又忘了,本宫尚在孝期,依照礼节,喝不得酒。”看着辛辞仰头饮过酒,李文思并未与他同饮,反而将手腕一转,把杯中酒尽数洒了出去。
“长公主殿下未免欺人太甚!”
一声略显稚嫩的呵斥从人堆里传来,李文思瞥眼看去,一位衣冠楚楚的少年涨红了脸站了起来,想是从她刚进门时便忍着了,强压着的怒气好像下一瞬就要从瞪圆了的眼珠里喷出来。
“辛连睿,本宫愚钝,你可说说,本宫如何欺人了?”李文思伸手将空杯搁在酒桌上,再没抬眼,连声音都跟着压低了。
辛连睿有些惶恐地看向父亲,辛子闻虽平日对他不甚严苛,但在长辈面前高声言语这般无礼之事,总归太过逾矩。然而辛连睿并没从辛子闻的脸上看到任何责怪,他反而微微地点了点头,眼神里透出鼓励和赞许。
辛连睿好像明白了,父亲无法呵斥他,也不能帮衬他。连卓年纪还小,眼下这危机,唯有靠他自己化解。
思及此,他倏尔生出骄傲来,好像辛家的重任已然到了他的肩上,他势必要竭力展示一番,遂昂首挺胸地向前走了两步,对李文思朗声道:“祖父是长公主殿下的长辈,殿下将敬酒随意泼洒,是为大不敬。”
“哦,原是因为这个,”李文思恍然大悟,肯定道,“连睿弟弟说得在理,本宫既为皇室,自当遵从礼法。”
正当辛连睿以为自己为辛家出了口气的时候,却听得李文思话锋一转,“只是本宫并非故意为之,不过一时忘了尚在母后孝期,碰不得酒肉,唯恐坏了守孝的规制,慌乱之中,不小心打翻了酒杯罢了。连睿弟弟倒是义愤填膺,日后再遇见似本宫般不守礼节之辈,还望你永葆赤子之心。”
辛连睿哑口无言,他这才明白过来,长公主戴孝而来,哪里是为了辛府家宴,分明是为姑母兴师问罪的!
辛连睿登时没了主意,他茫然地望向父亲,见他垂着头,显然比自己早些参透,此时正琢磨着对策。辛连睿窘迫地立在原地,只得等父亲想出法子解救。
“不知殿下这孝期,要守到何时啊。”辛子闻开了口,语气中并无愠怒,相反,他继而关切地微探出身子,盯着李文思道,“国事繁忙,圣上宣大齐守孝三日,原这孝道存于人心,重心而轻迹。长公主殿下本就身子虚弱,若守的规矩过多,只怕会吃不消。”
李文思貌似没听出辛子闻言语中的暗讽,认真地点了点头,赞同道:“舅父说得在理,可本宫已在母后的灵位前发了誓,要为她守孝三年。也怪本宫思虑不周了,但这说过的话,又如何能收回,唉,这可如何是好呢。”
李文思蹙眉垂眸,满脸懊悔,偌大的屋子瞬间陷入沉寂。
不过这静寂并没持续多久,下一刻,李文思便豁然开朗地笑道:“本宫倒是想出了一个好法子。”
众人齐齐看去,只见她神情诚恳地侧头看着房间中央的辛连睿道:“既然连睿弟弟恪守孝悌之道,不如就请你替本宫守孝罢。不婚娶、不赴宴、不作乐,正方便连睿弟弟潜心准备科考。纵有祖上荫庇,可若能再添些荣光,也显得辛家后继有人,何乐而不为呢?”
到底是年轻,沉不住气,李文思话音还未落,辛连睿的脑袋便晃得似拨浪鼓,然他除了遑急地摇头,却是一句囫囵话也说不出。
好在听闻这番话后,迫切推辞的人不止他一个。
辛子闻忙不迭张嘴辩驳,“殿下,孝期可改,可夺情起复,但老夫倒没听过,还有可着人替代守孝的规矩。殿下这般视孝制为儿戏,如何能为天下人作表率?”
辛子闻越说越急,音量不由提高,眼神中难掩怨念。
“舅父莫恼,都是自家人,本宫随口一说罢了。”李文思面色从容地看着他说完后,咧开嘴角向辛子闻笑着安抚道,“连睿正值年少,可是交际的好时机呢,若有机会为辛家开枝散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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