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天刚破晓,沈关音便从床上爬起来,拾掇了一番。她今日穿得非比寻常:往日都梳堕马髻、鬟髻、丫髻,这次改梳成仆妇的团髻,用黑巾帕覆上,身穿一件鸦黑色比甲,内搭葡萄红窄袖小袄、杏黄色长裙,腰上系着一条靛蓝色汗巾,形貌若仆妇。
她提起一个篮子,往院子里走。
柳依大概还未起来。沈关音将事先写好的字条塞进她的房门内侧后,拍了拍手,走到秋实的房门前,轻叩了三下。
不多时,秋实出来了。她的三小髻改梳成一窝丝,插戴几个银簪子,脸上打了一点粉,身着一件淡紫色缘襈袄子、柳绿璎珞裙,活像一个小姐。
秋实看了看沈关音的衣服,眼下入了十一月,姑娘还穿着单薄,便回到屋里,将暖耳和围脖拿了出来,帮沈关音裹上。
“姑娘,可是准备好了?”
沈关音点点头,从篮子里顺手将手中的裙边草笠戴在头上,压实发髻,说道:“我走了,你保重。”
秋实不由得有些担心,说道:“姑娘,不怕一万,就怕万一。若您遇到什么不测,还要记得回来……”
沈关音叹了口气,摸摸她的头,说道:“你放心罢,我从河南一路赶过来,也经历了不少事,不再是个未经世事的小姑娘。待我等会儿出去,就说今日早膳的食材不新鲜,你让我出去买些来。”
她说着,将篮子里装金银细软、粮食衣物的包袱往下压了压,两个画轴个头大,她便弄了把油纸伞,将它们裹进去,这样看起来便不显眼了。
以防万一,她捏了把褡裢,确认路引、路线图还在,才说道:“走了。”
说完,沈关音头也不回地转过身,踩着冬月的寒风,消失在金色的晨曦中。
崔旗校一早起来当值,百无聊赖地叼着一根狗尾巴草,扫视着大院里的仆役们。这时,一个步履匆匆的仆妇不知从哪儿走了出来,胳膊上挎着一个竹篮子,在垂花门和一个小厮说了片刻,便离开了呃。他眨了眨眼,顿时觉得,这身形,怎么又老又年轻的?
好像有点儿眼熟。
想到这里,他站起身来,走向栖云馆。此处不是他一个外男随便可以进入的,往日也只有女仆往来。但为了稳妥起见,他还是往里瞄了一眼,随即愣住:
院里站着一个穿着织金袄裙的年轻女子。织金的缘襈和裙上的璎珞纹在朝霞的映照下泛着金色的光辉,那女子手里还拿着一把大团扇,背对着他,正在看院子里的花圃。
崔旗校松了口气。
那个什么小姐不就在这儿么?看来是他虚惊一场。
他摇了摇头,转身回了大院。
却说这头,沈关音已经步行至青州城南门外。城外是纯土路,清早打了霜,不甚好走。好在道路两侧有不少让百姓赖以生存的摊子,沈关音逛了逛,买了一双草鞋,放到篮子里。
她又补充了一些物资,绑腿、水袋、竹杖子,竹篮子顿时沉甸甸,压得胳膊生疼。和蓝嬷嬷约定的时刻还差一会儿,沈关音便找了一家干净的茶摊,打算吃点东西,垫垫肚子。
老板是个热心的大叔,看她一个人来,用乡音热切地问道:“娘子来点啥?”
她在栖云馆与外界隔绝许久,如今与外人打交道,反而觉得不甚自在。沈关音想着在山庄里听到下人口音,略微拘谨地模仿了一句:“茉莉银针加牛乳,一盘乳饼,奶皮,吃不完带走。”
“好嘞。”
她把篮子紧紧贴在自己身边,找了个位置坐下来,一边端着茶碗,一边环视四周,提防一切她认为可疑的人员。
她通身的打扮,在外人眼中不过是个外出采买的仆妇而已。但只有她自己知道,全身上下能装东西的地方,几乎都塞了东西。包髻里压了点碎银、袄子穿了三层,裙裤穿了四层,层层叠叠,好在现在是冬天,若是春夏,不知道有多遭罪。
“你知不知道,醉红乡有个乐妓跑出来了?”对面饼摊,有两个茶客口若悬河。
“乐妓?咋的跑了?”
“我叔是那儿的管事,听说那乐妓曾是个头牌,被一个得宠的歌姬撺掇老鸨子给撵出去了。听说恩客大发雷霆,要把心肝儿找回来呢。还说了,找回来,有赏!”
转而低声道:“莫不干脆抓个俊的回去得了。反正这行也干不了多久,旧的不去新的不来。”
那二人的目光在道路两侧的妇人身上停留片刻,最终落到沈关音的身上。
幸而她戴了草笠,帽檐又有覆面的裙边,因而路人看地不甚明晰。沈关音旁若无人地将茶一饮而尽,跟摊子老板要了张荷叶,将乳饼和奶皮打包好,塞进篮子里。
一切准备完毕,她不缓不急地往城门的方向走去。不多时,一辆罩着蓝色棚子的骡车缓缓行驶出来。
沈关音的瞳孔骤然紧缩,随即松了一口气。蓝嬷嬷坐在车架上,身旁还有一个唇红齿白的小厮儿,手里拿着一把鞭子,乖乖坐在旁边。
“沈丫头,我来了。”蓝嬷嬷简短招呼道,“这是孙府里头的厮儿,快跟姑娘问好。”
小厮看着沈关音,不觉红了脸,低头道:“姑娘好。”
“我让这小厮送你一路。”蓝嬷嬷跳下车子,说道:“土路不好走,他是青州娃,最认识路,好在这次运气好,商队今次失去西北方向的武定府,正好给你捎过去。等到了临淄县,一切就得靠你自己了。商队马上要出来了,你快去后头的车棚里,快!”
沈关音急急忙忙绕到车后,先将篮子放了上去,连滚带爬地上了车。
蓝嬷嬷将棚内的草料挪了挪地方,这样一来,外人就看不见里头的情形了。
沈关音坐在草堆上,忽然听见一列人马的吆喝和啼鸣声,然后,蓝嬷嬷的声音响了起来:“周伯,这是老爷夫人派我们拉的草料车,你们此番去武定府,路途遥远,马儿得吃好的,就使唤我们来送一路。”
几个人窃窃私语了一番。沈关音没听清蓝嬷嬷又跟他们说了什么,不多时,便听小厮拿鞭子抽了下骡子,吆喝了一声:“走了!”
借着棚车透进来的光亮,沈关音打开舆图,看了眼自己要去的客店。
同心客栈。她默念了一遍,将舆图收起来。骡车缓缓行驶,远处的云门山越发遥不可及。这些天没有雨雪,大抵是无法得见云门拱璧的奇景了。
今日天未亮就起来忙活,无暇为他分心。适才上路,大脑和四肢都放松下来,她又不经意地想起昨晚的事。
她对祝劭元做的事,可谓是又愧又怕。一面是为了提防下人来敲门,可她又有几分担忧,若真把他身子喝坏了,不舒服该怎么办?若他想起夜,摔倒了可怎么办?
沈关音终究没回栖云馆,选择留在暖阁,守了他一夜。走前,不该留下的她都清理了,酒器是现成的证据,自然是不能留在屋里,食器里已经冷下来的饭菜她也给吃了。
她不知道祝劭元能否回忆起那些细节,不过她听说,醉得不省人事的人,大概是想不起来的。
一个多时辰之后,映入眼帘的是一望无际的肥沃平原。商队即将抵达金岭镇巡检处,行在最前面的,已经能看到身穿武人笠帽和红胖袄的弓兵站在两侧巡逻,一个个审批路引、放行。该地是两县交界处,过了此关卡,她就和益都县彻底告别了。
临近关卡前,小厮趁机跳下骡车,把草堆挡了挡,说道:“姑娘,等会过关卡,务必要藏好,大概还得一多时辰才能到临淄县。”
沈关音谢过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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