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而实际是长谷川佑的那场病并不简单只是一场小感冒。
他被医生半强硬性地留在院检查了。
医生们说他疲劳,抑郁,焦虑,肝损伤,病毒性的感冒风寒倒是小事,只是别再吐了。
长谷川说他根本就不酗酒。
医生们也耸肩,说原因你自己知道。
“还有就是——”
“什么?”
“您曾动过手术吗?我们在您身体上——”
“是的。”
他说,“我幼时曾在实——医院,医院呆过一段时间。”
男人的视线透过医生侧后方的窗户向外看去。
他似乎在那瞬间笑了一下。
于是医生便也顺着他的视线看去。
很可惜,医生什么都未看见。
于是医生继续掀那本看起来非常厚,实际上也很厚的化验单与检查结果报告。
“您身体状况很不好。”
“是的,不然我也不会半夜被送进来。”
“可我们却不能够对您进行准确治疗。”
“……是,但我需要出院,我还要——”
“长谷川先生。”
医生摘下了他的那副眼镜,这位老人很认真地看着眼前不知为何,明明身体差到一塌糊涂却还是不屑一顾的人。
老人语重心长:“我不知道您究竟有什么想要去忙 还有什么不可停下的事——可闲暇时回头看看身边有人吧,他们……”
长谷川原因为长时间病痛而快速消瘦下去的面容骤然收起了他方才的微微笑容。
这时的他显得格外冷硬,疏离,而淡漠。
那双灰蓝色的眼睛盯着医生,打断了医生的话,“不要告诉他们,我要出院。”
他忽然变得焦虑起来,他站起身——却又开始疯狂地咳嗽。
他开始重复,“我要回去。”
医生没有办法对抗——他本也就是个普通的医生。
陪伴而来的莎朗与乌丸莲耶也根本没法办法违背他那坚如顽石的意志。
医生给他开了些消炎止咳药,至于其他,他们说实在无能为力。
因为长谷川说没事,他要回去。
他必需,马上,就要,回去。
带着乌丸莲耶和莎朗回去。
至于回哪不重要,他要求回去。
回到一个足够安全的,有保护壳的的处所。
并且回去的路上长谷川坚决抵制乘坐汽车——他来时是坐了,但那是在昏迷情况下。
当他醒来后,他就对周围一切——
是的,是一切。
都抱有极大不信任感。
他好像一瞬间变回了那夜守在火车站轨边的人。
唯一的大人。
守着门,独自压着风雪,一支又一支地抽着烟,直到他身上所带的烟抽尽,直到他失温冷透,他也要紧守着门,不让屋内的人出来,更不允许自己进去。
他们沿着河道走。
步频很快,以至于莎朗跟本就跟不上,每走几步就要小跑,这才不至于被走在最前方的长谷川给落下。
乌丸莲耶想要开口,说等等,不用这么急,却忽然听见前方“呼哧呼哧”的喘息,以及爆炸似的距离咳嗽。
然后他的肩就被自后方追赶上来的莎朗一拍,少女眼中没有他想象的泪珠,只有紧缩的眉头,以及快要忍耐不住的暴怒。
她还穿着拖鞋,穿着睡裙,头发盘着,跑得很快。
“去你的威廉!”
她忽然叫骂起来,似乎是使用的一种口音很重的英文。
“你要去哪?!家不在那里,乌丸他老房子也不在,你这是要去哪?!”
天远远地亮起来,朦胧间,银发人的脸看不清。
“哪里是安全的?哪?告诉我们,我们不可以慢慢一起走吗?你这是要去哪?!那又有什么?!!!!”
最后她像是歇了力,嘟囔着:“你究竟在找什么……”
那人影晃了晃,却最终还是没向他们走来或说话。
他只是顽固地,令人讨厌地走着,直到绕了一大圈路,这才回到老宅大门下,被葱葱绿影笼着好像一道虚影。
那条路就连乌丸莲耶这个本土人都未曾走过,长谷川却硬生生地在某天,一个早晨,带着他们一路走回了老宅。
乌丸莲耶忽然觉得有些好笑,他想或许是长谷川因为生病而想散步呢?或许是自己与莎朗多心了呢?
人类之所以不能够成为神明,正是因为他们拥有这样可爱的小脾气不是吗?
“你笑什么?”
身侧恋人的声音很沙哑,活像一大块沙砾在嗓子里摩挲。
这时一直忙着赶路的他又显得不急切了,只是安安静静地站在一处阳光晒不到的绿荫下,并皱着眉仔细招呼还在与他闹脾气的莎朗也站过去。
他显得这样年轻,鲜活,像一个活人。
乌丸莲耶尽量将自己的声线放轻松,好使它听起来活泼可人些。
他向长谷川他们走去——
手里还提着医院开的杂七杂八的一箩筐药。
他笑吟吟的,看着忍着不然自己咳出声的长谷川以及明显想让他咳出来,却又因为方才的争执而说不出口的莎朗,脑海里翻涌起无数的话题。
他想或许那天他的确是有地方做错或说错了。
于是他走上前。
他想说,好啦,这里天气就这样,你们刚到这,才经历了这么一个夏天,当然会感冒,生病。
他想说,渚夫人那两个双生子不是也病了,昨天还与他讲要回渚家,看渚家的医生。
他还想说什么来着……
不要生气,不要生气……
他们是——
忽然剧烈而近距离的爆破声扰乱了他所想的一切!
简直就是地动山摇。
有一瞬间乌丸莲耶怀疑是否世界末日来临了。
但没等他反应过来前,他就看见一双微笑着的灰蓝色眼眸。
对方简直就是在狂笑。
——青年被人一把拉入绿荫下。
“嘘,嘘,别害怕。”
那人以一种保护的姿势,牢牢护住两个孩子的头,骨头碰着骨头,却分明感觉是手骨按住了胸腔与颈部。
害怕什么?
明明就在您在颤抖。
您抖得声音都不在调上了知道吗?
您都害怕得不再呼吸了。
您看向我。
死死按着我还在跳动着的颈动脉。
就好像如果它不再跳动就会立马步入那片火海。
但如此幸运。
它还在跳。
“天哪。”
那双灰蓝色的眼眸中第一次蕴含如此丰富激昂的色彩。
他说:“天哪。”
眼泪怎么都止不住地流。
他也怎么都止不住地咳。
他还在笑。
搂紧了乌丸莲耶哈哈大笑。
乌丸莲耶不知道究竟发生了什么,自己又该如何做。
他只是伸出手,缓慢,缓慢地按上了原本以保护者姿态护着自己的恋人的肩背。
那么削薄的肩,那么崩溃的哭泣与笑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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