贺敏叡被安排在偏房之中。方才高谈阔论的豪情顷刻熄灭,他有些怅然地站在原地。
一种难以言明的心思将他劈头盖脸地淋湿,这种心思到底是什么,他再清楚不过。
当年,父亲被奸人构陷,全家命将不保。若非谷鸿儒谷阁老力挽狂澜,为忠良而辩,他早已身首异处。
父亲带他去谷宅叩谢大恩,他见到了众人口中那个温婉的谷氏长女。少年的情意更似春雨过后的新竹,一发不可收拾。
可他贺家如何高攀贵胄?贺敏叡心中明白,但他放不下。
回南州后,谷氏长女从此种在了他的梦中。
又过了些日子,帝王大婚,普天同庆,他终于得知司濯迎娶的皇后,就是他一见倾心的女子。可为时已晚,他什么都做不了。
这份不能见人的情感,最终被他埋在每一个深夜。
贺敏叡按照长辈所愿入了仕途,多年后升至南州都督,光耀门楣。人人都说他中年得意,是时候娶一位夫人了。
但他放不下。他无比悔恨在皇都的那天自己选择了缄口不言,他太懦弱了,就算两家门第有别,自己的喜欢又如何不能宣之于口?
这些年他身居南州都督一职,早已习惯了枯燥的生活,贺敏叡选择用这种方式将自己漏风的心口麻木。
然而,一切都在一个最为平凡的日子,悄然改变。
他收到了当今太后的一封密信,而此时,新帝已经即位。
信中所述,令他大为震惊。皇帝司濯与太子司禾煦竟然接连死于非命,而新帝司岱舟却被推上了皇位,做了那只在后的黄雀。
太后以为,新帝登基一事恐另有隐情,并推测是司岱舟行逆天之举,但她身处后宫,不便干政,更不便查明太子及先皇的死因。同时,太后忧心新帝也将对自己下手,故而求助于他。
贺敏叡清楚记得自己当时的复杂心情。其中欣喜便占了大半,他无法想象当年仅有一面之缘的女子竟然在多年之后还记得他,没有忘了他。
然而,随着欣喜之情被冷静冲淡,贺敏叡又将密信看了一遍,便看出了破绽。
就算太后认为新帝会对自己有所动作,那又为何不求助于谷姓朝臣,反而将这封信准确地送入了南州都督府?
贺敏叡怀疑,太后是盯上了自己手中的兵权。
他派人潜入皇都,打探清楚了近些年太后同先皇之间的关系。贺敏叡不知,那个迎娶了自己心爱女子的帝王,竟是这般冷血无情的混账。
管他什么怀疑,管他什么兵权,此刻都被这股强烈的愤怒吞吃干净。贺敏叡万分气愤,恨不得再去先皇陵墓之前呸上几口。
于是,他提笔回了第一封信。
长叹而出的热气在这冷清的偏房之中消散,贺敏叡自回忆中抽身,有些脱力地靠在了桌案边。
而今日,却是他在多年后与她的第一次见面。
她甚至没有太大的变化,岁月在太后的面上增添的是雍容的富贵,可他却早已不是当年的鲜活少年。
贺敏叡近乎不惑之年,常年的军旅生活已让自己变老了。
如今,他是为太后效命的南州都督,还是一心劝其夺位的乱臣贼子。
皇帝蛰伏边州多年,又以诡计将帝位收入囊中,心性非常人可比。
而太后身为先太子生母,朝堂之上则以谷氏大臣或阁老学生占据大半,怎能不招致祸患。
故此,贺敏叡为太后献上了一计,即取而代之。
此计一出,仅仅受到了几句装模作样的驳斥,随即便被搁置一边,不再摆上明面。可贺敏叡看得清楚,太后有如此表现,恰好证明这计策是正合心意。
“都督。”
门外传来间断的敲门声,只听有人轻声道:“都督,太后请您再去一趟。”
贺敏叡心中了然。
太后仍然站在原地,她听见贺敏叡止步于身后,便缓缓转过身来。
“贺都督。”太后惘然笑着,原本威严尊贵的神色松懈下来,显出些脆弱。
“自多年前皇都一别,哀家不曾想过,再次相见却是今日之景。”
说着,太后长叹一口气,动了动略微僵硬的身体。
“转眼之间,数十载光景已悄然流逝。你我二人,也不再是当年的样子了……”
“子希……你也老了啊……”
子希是贺敏叡的字。
当这两个字眼从太后口中说出,贺敏叡仿佛被惊天骇浪裹挟。苦涩的感觉冲入他的鼻腔,激得他双眼发酸,胸口同样是震动不休。
“太后洪福齐天,福寿绵长!”
贺敏叡一声高喊,随后跪在了地上。
“好了……好了……快些起来吧……”
太后再没了先前的中气十足,每句话中似乎都带着难以说清的慨叹。
“你传信于我,力陈夺位之必要。可你也知道,而今是司姓皇族的天下。我不过女子,如何称帝?”
“太后!”
贺敏叡正欲开口,却听太后接着说道。
“身居深宫,却如困于幽境之孤鸟,就连亲生骨肉的死因都无从查明!”
话至此处,调子猛然拔高。
“你说的对。皇帝既然能血刃至亲登上帝位,下一步必然将整顿朝堂。届时,一切为时晚矣!我等,将为刀下之鬼!”
贺敏叡心中一动。
“子希,这条路,你真的愿意与我同往吗?”
太后看向贺敏叡,声音中掺了几分颤抖。
“哪怕粉身碎骨?”
二人之间,遥遥隔着几步距离。
贺敏叡望进那双闪着光亮的眸子,正如他多年前见到的那样。
“微臣!誓死追随!”
近些日子,凛冽寒风歇了傲然的气势,那种冷到剥人面皮的天儿也没了踪影,落在身上的阳光总算可以烘出些暖意。
自扶余大公主伽莲歌与司岱舟共成通商一事后,裴承槿便时常能在宫中见到她。
但伽莲歌却并非一人入天晟皇宫详谈,身侧常有数名扶余官员随行,其人皆着扶余服饰,在这深宫之中显得突兀。
看来,伽莲歌在准备进贡一事之前便做好了打算,而后将心腹官员安排进入前往天晟的队伍之中。只待与天晟达成协议,即可立刻展开磋商。
以贸易兴国,解百姓疾苦,确为良策。
司岱舟却好像有些不对劲。
比如,皇帝常问裴承槿,今日在宫中有何新鲜事。
裴承槿不明其意。他每日自宫门而入,便候在了皇帝的眼前。要么是抽点时间去了东厂一遭,能有何新鲜的?
于是,裴承槿便一板一眼地回道:“并无新鲜事。”
世事难料。日子若是向前倒退,裴承槿就算是想破脑袋也不能想到他与皇帝之间还有这么一出。
可就算是如此,他也是时常猜不出皇帝的话外之意。
司岱舟似乎并不满意他的回答。
譬如眼下。
“裴厂督,这宫中当真是没有什么新鲜事吗?你没见到什么人?”
见到谁?宋沛宋公公吗?
裴承槿拧了眉头,又想了一阵,未果。于是他诚心又答了一遍:“陛下,这宫中确实没什么新鲜的。要说新鲜的,难道是说这宫中哪处的鸟儿掉了窝吗?”
这文华殿中又是只剩了两人。
司岱舟从宝座上起身,衣袍一角擦过御案边缘,随后便扬在了半空。他迈开大步走到裴承槿身前,那只扬在半空的游龙随即落了下来。
皇帝又像是一面墙,直愣愣地干站着不说话。
“陛下何意?”裴承槿撩起眼皮问道。
司岱舟的目光长久地在裴承槿的脸上打着圈子,他在心中忍不住猜想,难道裴承槿当真没见到伽莲歌?
司岱舟还在看着裴承槿,正见他扫下眼睫,随后又抬起了眼睛。眸中流转的光采被遮盖一瞬,又很快对上了他。
一种难耐的燥意压|在心头,呼吸更是放缓了不少,司岱舟试探着缩短了二人的距离。
“陛下。”裴承槿突然开了口,嘴角牵起了笑:“有人来了。”
“黑甲卫中郎将汤洪毅——恳请面圣!”
宋沛那一高一低此起彼伏的调子惊起在殿门之外,司岱舟轻攒眉头,眼神在裴承槿挂着笑意的唇上狠狠刮了一遍。
很是可惜。
殿门一开,外界的凉风迅速奔走入殿。与此同时,金甲之声遥遥传来。
汤洪毅面色严肃,足下生风。
“黑甲卫中郎将汤洪毅!拜见陛下!”
“不必多礼。”
司岱舟站在御案之前,见汤洪毅神色难看,应是知道了毕岚因罪下狱之事。
“陛下!敢问大将军所犯何事?为何刑部来了人便直接将大将军押走了?”
汤洪毅单刀直入,开口的嗓门粗犷洪亮,声音在文华殿中震出了回响。
如此莽夫?
裴承槿用余光轻瞥对方一眼,光从面上看,却是一个比毕岚要年轻些的将领。
司岱舟出言安慰道:“汤将军稍安勿躁,刑部不过例行询问,毕岚不会有事。”
“卑职做了探听!皆言是因冬狩一事,毕将军犯了失察之罪!”
汤洪毅丝毫不听皇帝的宽慰,兀自说了起来。
“不知这失察之罪又是何处来的托辞!毕将军丹心贯日,忠诚可嘉!如何有失察一说!”
汤洪毅对毕岚百般维护,一张风吹日晒的脸上满是愤愤之情。
“汤将军乃黑甲卫中郎将,怎可肆意咆哮御前?”
司岱舟将汤洪毅未吐出口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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