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说周瑞家的送走了刘姥姥之后,就上来向王夫人回话。谁知王夫人不在上房,问丫鬟们时,才知道她去薛姨妈那边闲说话去了。
周瑞家的听说,便转出东角门来到东院,往梨香院来。刚走到院门前,只见王夫人的丫鬟名叫金钏儿的,和一个才留了头发的小女孩儿站在台阶坡上玩(明清时期,女孩幼年剃发便于打理,十岁左右先蓄顶心发,到了十二三岁留全发,为十五岁及笄做准备)。
金钏儿见周瑞家的来了,便知道有话回禀太太,就向屋里努努嘴儿。
周瑞家的轻轻掀帘进去,只见王夫人和薛姨妈长篇大论的说些家务人情等话。周瑞家的不敢惊动,于是进了里间来。
只见薛宝钗穿着家常衣服,头上只散挽着簪儿,坐在炕里边,正伏在小炕桌上同丫鬟莺儿描花样子呢。(描花样子就是刺绣之前用笔进行临摹的技法)
见她进来,宝钗才放下笔,转过身来满面堆笑招待:“周姐姐坐。”
周瑞家的也忙陪笑问安:“姑娘好?”一面在炕沿上坐了说道:“这有两三天也没见姑娘到那边逛逛去,只怕是你宝兄弟冲撞了你不成?”
宝钗笑道:“这是哪里的话。只因我那种病又发了,所以这两天没出屋子。”
周瑞家的道:“是这样啊,姑娘到底有什么病根儿,也该趁早儿请个大夫来,好好开个方子,认真吃几剂药,一鼓作气除了病根才是。小小的年纪倒落下个病根儿,可不是开玩笑的。”
宝钗听了便笑道:“可不要再提吃药了。为这病请大夫吃药,也不知白花了多少银子钱呢。凭你什么名医仙药,从不见一点儿效。后来还多亏了一个秃头和尚,说专治无名之症,所以请他看了。他说我这是从胎里带来的一股热毒,幸好先天身体健壮,还没什么关系,如果吃寻常的药是没用的。他就说了一个海上方(海上方有时泛指仙方或偏方,因秦始皇汉武帝派人赴海上求长生药,后世便把神奇药方称为“海上方”),又给了一包药末子作引子,怪香怪气的,不知是哪里弄来的。他说病发了的时候吃一丸就好,倒也奇怪,吃他的药倒有效些。”
周瑞家的就问:“不知是个什么海上方儿?姑娘说了我们也好记着,倘若遇见这样的病,告诉给别人,也算是行善积德的事。”
宝钗见她这么问,才笑道:“不用这方儿还好,若用了这方儿,真真把人麻烦死。用到的药料都不算多,只是难得‘可巧’二字:要春天开的白牡丹花蕊十二两,夏天开的白荷花蕊十二两,秋天的白芙蓉蕊十二两,冬天的白梅花蕊十二两。将这四样花蕊,在第二年春分这天晒干,和药末子混合在一起,一起研磨好。又要雨水这天下的雨十二钱……”
周瑞家的忙道:“嗳哟!这么说来,这就得三年的工夫。倘若雨水这天居然不下雨,这倒要怎么办呢?”
宝钗笑道:“所以说哪里有这样可巧的雨,就算没雨也只好再等罢了。白露这天的露水十二钱,霜降这天的霜十二钱,小雪这天的雪十二钱。把这四样水调匀,和了药,再加十二钱蜂蜜十二钱白糖,搓成龙眼大的丸子,盛在旧磁坛内、埋在花根底下。如果发了病时拿出来吃一丸,用十二分黄柏煎汤送下。”
周瑞家的听了笑道:“阿弥陀佛,真是坑死人的事儿!等十年未必有这样巧的呢。”
宝钗道:“竟然还好,自从他说了之后,一两年间可巧都得了,好不容易配成一料。如今从南带到北,现在就埋在梨花树底下呢。”
周瑞家的又问道:“这药有没有名字呢?”
宝钗道:“有。这也是那癞头和尚说下的,叫作‘冷香丸’。”
周瑞家的听了点点头,又说:“这病发了的时候到底是什么感觉?”
宝钗道:“也不觉得怎么着,只不过有些气喘咳嗽,吃一丸下去也就好些了。”
周瑞家的还想要说话时,忽然听王夫人问:“谁在房里呢?”
周瑞家的忙出去答应了,趁着这机会便回禀了刘姥姥的事。略微等待了片刻,见王夫人没什么交代的话,正想要退出去,薛姨妈又笑道:“你且站住。我有一样东西你带过去吧。”说着便叫香菱。
只听帘栊响动之间,刚才和金钏儿玩的那个小丫头进来了,问:“奶奶叫我作什么?”
薛姨妈道:“把匣子里的花儿拿来。”香菱答应了,向那边捧了个小锦匣来。
薛姨妈道:“这是宫里头的新鲜样法,拿纱堆的花儿十二支。昨天我想起来,白放着可惜了,为什么不给她们姐妹们戴去。昨天要送去偏又忘了,你今儿来的巧,就带过去吧。你家的三位姑娘每人一对,剩下的六枝,送林姑娘两枝,那四枝给了凤哥吧。”
王夫人道:“留着给宝丫头戴吧,又想着她们作什么。”
薛姨妈道:“姨娘不知道,宝丫头古怪着呢,她从来不爱这些花儿粉儿的。”
说着,周瑞家的拿了匣子,走出房门,见金钏儿仍在那里晒太阳。
周瑞家的便问她道:“那香菱小丫头,可就是常说临上京时买的、为她打人命官司的那个小丫头么?”
金钏儿道:“可不就是她。”
正说着,只见香菱笑嘻嘻的走来。周瑞家的便拉了她的手,细细的看了一会,才向金钏儿笑道:“倒真是个好模样儿,竟有些像咱们东府里蓉大奶奶的长相气质。(蓉大奶奶就是贾蓉的妻子、秦可卿)”
金钏儿笑道:“我也是这么说呢。”
周瑞家的又问香菱:“你几岁来到这里?你父母现在在哪儿?今年十几岁了?老家是哪里人?”
香菱听问,都摇头说:“不记得了。”周瑞家的和金钏儿听了,倒反为她叹息伤感一会儿。
不一会儿,周瑞家的带着花来到王夫人正房后头来。原来近日贾母说孙女儿们太多了,挤在一起倒不方便,只留宝玉黛玉二人在这边解闷,却将迎春、探春、惜春三人移到王夫人这边房后三间小抱厦里居住,让李纨陪伴照管。
如今周瑞家的故意顺路先往这里来,只见几个小丫头都在抱厦内听候差遣呢,迎春的丫鬟司棋与探春的丫鬟侍书二人正掀帘子出来,手里都捧着茶碗,周瑞家的便知道他们姊妹在一起坐着呢,于是进入内房。
只见迎春探春二人正在窗边下围棋,周瑞家的将花送上,说明来由和原因。二人忙停了下棋,都欠身道谢,命丫鬟们收了。
周瑞家的答应了,才说:“四姑娘不在房里,只怕在老太太那边呢。”
丫鬟们道:“那屋里不就是四姑娘么?”
周瑞家的听了,便往这边屋里来。只见惜春正同水月庵的小尼姑智能儿一起玩耍呢,见周瑞家的进来,惜春便问她有什么事。
周瑞家的便将花匣打开,说明原故。惜春笑道:“我刚刚正和智能儿说,我明天也剃了头同她作尼姑去呢,可巧又送了花儿来,若剃了头,可把这花儿戴在哪里呢?”说着,大家取笑一会儿,惜春命丫鬟入画来收了。
那周瑞家的又和智能儿唠叨了一会,便往凤姐儿的住处来。
穿夹道从李纨住处的后窗下过,隔着玻璃窗户,见李纨在炕上歪着睡觉呢,便越过西花墙,出西角门进入凤姐院中。走到堂屋,只见小丫头丰儿坐在凤姐房中门槛上,见周瑞家的来了,连忙摆手儿叫她往东屋里去。
周瑞家的领会她的意思,忙蹑手蹑足往东边房里来,只见奶娘正拍着大姐儿睡觉呢。周瑞家的悄悄问奶娘道:“姐儿睡午觉呢?也该请醒了。”奶娘摇头儿。
正说着,只听那边一阵笑声,却有贾琏的声音。接着房门响处,平儿拿着大铜盆出来,叫丰儿舀水进去。
平儿便到这边来,一见了周瑞家的便问:“你老人家又跑来作什么?”
周瑞家的忙起身拿匣子给她,说送花儿一事。平儿听了便打开匣子,拿了四枝转身走了。片刻工夫,平儿手里拿出两枝来,先叫彩明吩咐道:“送到那边府里给小蓉大奶奶戴去。”然后才命周瑞家的回去道谢。
周瑞家的这才往贾母这边来。穿过了穿堂,抬头忽然看见她女儿打扮着刚刚从她婆家出来。
周瑞家的忙问:“你这会儿跑来作什么?”
他女儿笑道:“妈最近身上可好?我在家里等了这半日,妈竟然不回去,什么事情忙的都不回家?我等烦了,自己先到了老太太跟前请了安了,这会子请太太的安去。妈还有什么没办完的差事,手里是什么东西?”
周瑞家的笑道:“嗳!今天偏偏来了个刘姥姥,我自己多事为她跑了半天,这会子又被姨太太看见了,送这几枝花儿给姑娘奶奶们。现在还没送清楚呢,你这会儿跑过来,一定有什么事。”
他女儿笑道:“你老人家倒会猜。老实跟您说,你女婿前天因为多吃了两杯酒,和人起了争执,不知怎的被人发了一通邪火,说他来历不明,告到衙门里要递解还乡(递解还乡特指将犯人押送至远方或原籍,由沿途各地官府派衙役轮换押送)。所以我来和你老人家商议商议,这个事情,求哪一个能了结呢?”
周瑞家的听了道:“我就知道呢,这有什么大不了的事!你先回家去等我,我去给林姑娘送了花儿就回家。现在太太二奶奶都没空,你回去等我。这有什么的,看你忙成这样。”
女儿听她这么说便回去了,又说:“妈,好歹快点儿回来啊。”
周瑞家的道:“知道了。小人儿家没经过什么事,就急成你这样了。”说着,便到黛玉房中去了。
谁知此时黛玉不在自己房中,却在宝玉房中一起解九连环玩呢。
周瑞家的进来笑道:“林姑娘,姨太太让我送花儿给姑娘戴来了。”
宝玉听见这话,便先问:“什么花儿?拿来给我。”一面抢先伸手接过来了。开匣看时,原来是宫制堆纱新巧的假花儿。
黛玉只就着宝玉手中看了一眼,便问道:“这是单送我一人的,还是别的姑娘们都有呢?”
周瑞家的道:“各位都有了,这两枝是姑娘的了。”
黛玉冷笑道:“我就知道,别人不挑剩下的也不给我。”
周瑞家的听了,一声不坑、没有说话。
宝玉便问道:“周姐姐,你到那边去作什么了。”
周瑞家的才说:“太太在那里,我是回话去了,姨太太就顺便叫我带来了。”
宝玉道:“宝姐姐在家作什么呢?怎么这几天也不来这边?”
周瑞家的道:“她身上不大好呢。”
宝玉听了便和丫头说:“谁去瞧瞧?只说我与林姑娘打发了人来请姨太太和姐姐安,问姐姐是什么病,现在吃什么药。论理儿我该亲自来的,就说才从学塾里回来,也着了些凉,改日再亲自来看吧。”说着,茜雪便答应去了。
周瑞家的也自然回去了。
原来这周瑞的女婿,就是贾雨村的好友冷子兴,最近因为卖古董和人打官司,所以让自家女人来讨人情帮忙。周瑞家的仗着主子的势力,也不把这些事放在心上,到了晚上只求了求凤姐儿便完了。
到了掌灯时分,凤姐已经卸了妆,来见王夫人向她回话:“今天甄家送来的东西我已经收了。咱们送他的,趁着他家有年下进鲜的船回去,一起都交给他们带去吧?(年下进鲜指的是古代官僚贵族在年节时向皇帝进献水果鱼虾等时鲜物品)”
王夫人点头,凤姐又道:“临安伯老太太生日的礼已经准备好了,派谁送去呢?”
王夫人道:“你瞧谁闲着,就叫他们派四个女人去就是了,又来当什么正经事问我。”
凤姐又笑道:“今天珍大嫂子来,请我明天过去逛逛,明天倒没有什么事情。(珍大嫂子就是贾珍的妻子尤氏,也就是秦可卿的婆母)”
王夫人道:“有事没事都碍不着什么。每次她来请,有我们在,你自然不方便,她既然不请我们只请你,可知是她诚心叫你散散步谈谈心,别辜负了她的心,就算有事也该过去才是。”凤姐答应了。
这时李纨、迎春、探春等姐妹们也过来定省请安,各自回房无话。
第二天凤姐梳洗好了,先向王夫人回完话,才来辞别贾母。
宝玉听了也要跟着一起去逛。凤姐只好答应,立马等他换了衣服,姐弟两个坐了车,一会儿就进入了宁府。
早就有贾珍的妻子尤氏与贾蓉的妻子秦氏婆媳两个,领了多少姬妾丫鬟媳妇等人在仪门外迎接。
那尤氏一见了凤姐,必先开一阵玩笑,一手拉了宝玉一起到了上房来坐下。
秦氏端上了茶,凤姐才说:“你们请我来作什么?有什么好东西孝敬我,就快献上来,我还有事呢。”
尤氏秦氏没来及答话,站着的几个姬妾先笑着说:“二奶奶今天不来就罢了,既然来了就不由二奶奶说了算了。”
正说着,只见贾蓉进来请安。宝玉问道:“大哥哥今天不在家么?”尤氏道:“出城给老爷请安去了。你是不是怪闷的,坐在这里作什么?怎么也不去逛逛?”(这里宝玉提到的大哥哥是贾珍,贾珍出城给他父亲贾敬请安了,贾敬在城外道观里当道士)
秦氏笑道:“今天真巧,上回宝叔立刻要见的我那个兄弟,他今天也在这里,想来是在书房里呢,宝叔怎么不去瞧一瞧?”
宝玉听了立即下炕要走。尤氏凤姐都忙说:“好好的慢些走,急什么?”一面便吩咐人好生小心跟着,别委屈着他,倒比不上跟着老太太过来时的排场。
凤姐说道:“既然这么着,为什么不请这秦小爷进来,我也瞧一瞧。难道我见不得他不成?”
尤氏笑道:“算了算了!没必要非得见他,他不像咱们家的孩子们,胡打海摔惯了。人家的孩子都是斯斯文文惯了,突然见了你这破落户,还被人笑话死了呢。”
凤姐笑道:“普天之下的人,我不笑话就罢了,难道叫这小孩子笑话我不成?”
贾蓉笑道:“不是这话,他生的腼腆,没见过大阵仗儿,婶子见了,白白的惹你生气。”
凤姐道:“凭他什么样儿的,我也要见一见!别放你娘的屁了,再不带我看看,给你一顿好嘴巴。”
贾蓉笑嘻嘻的说:“我不敢跟您争,这就带他来。”
说着,果然出去带进一个小后生来,比宝玉稍微更瘦些,眉清目秀,粉面朱唇,身材俊俏,举止之间的文雅风度似乎还在宝玉之上,只是怯怯羞羞,像女孩儿一样的姿态,腼腆含糊,慢慢地向凤姐作揖问好。
凤姐高兴得先推了推宝玉,笑道:“把你比下去了!”
她又探身一把拉了这孩子的手,就命他在自己身边坐了,慢慢的问他:几岁了,读什么书,弟兄几个,学名唤什么。
秦钟一一答了话。刚才早就有凤姐的丫鬟媳妇们见凤姐第一次见秦钟,并没有准备什么见面礼来,于是忙到荣国府那边去告诉平儿。
平儿知道凤姐与秦氏交情深厚很是亲密,虽然是小后生家,也不能太节俭,于是自己拿了主意,拿了一匹裁衣用的布料、两个刻着“状元及第”的小金锭,交给来人送过去。
凤姐还仍笑着说这礼太简单微薄了等话。秦氏等人道完谢,一会儿吃过饭,尤氏、凤姐、秦氏等人一起抹骨牌,这些不必再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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