闻栩在八岁那年曾发高烧烧到四十度,盐水挂着,退烧针打着,体温仍旧顽固着,死活下不去,差一点就从小秦姬变成死小秦姬。
那时候闻鹤津来到了秦姬的工作室找逃出来的闻栩,找到之后,挨打是免不了的,责罚也是。
他当着秦姬的面拖走了痛到几近昏迷的闻栩。
而秦姬为了明哲保身,始终无动于衷,曼妙的身影站在门前,而门的背后,藏着她不可告人的新欢或者旧爱。
闻栩全都知道,但也不会多说一个字,她开智比其他的孩子要早。
记事起,她就明白自己是多么的见不得人,而她的母亲又是因她过得不幸福才会有了后续的一个又一个陌生人。
闻栩其实不愿过度回忆,有的时候也会莫名的忘记很多。
是真的忘记。
某一天早上起床,她甚至不明白闻鹤津出差一个月,秦姬身上总是有新的吻痕,直到窥见她的母亲故意为之的画面。
她没有伸手,没有挽留,甚至没有多看闻栩一眼。
八岁的闻栩在父亲的怀抱里,透过模糊的视线看见母亲站在光亮与黑暗的交界处,像一尊精美的雕塑,无动于衷。
从那天起,闻栩就明白——她欠秦姬的。
不是因为秦姬生了她,而是因为只要她存在,秦姬就不会幸福。
不幸福的人有权利寻找自己的幸福,即使那意味着一次又一次的背叛。
这是她们心照不宣的约定。
*
此刻,闻栩站在秦姬工作室三楼的门口,再次目睹了熟悉的场景。
一个星期前,她十八岁生日的当晚,她的母亲也是这样,像着了魔似的从匍匐在上方的人身上疯狂地索取着什么。
那时,那个人不是她的爸爸。
现在,压着秦姬的人也不是,更不是上周那位。
秦姬已经无所顾忌。放荡的动作沾污了她还未做完的曲谱,她和一个新的男人交互着近乎饥饿的吻。
乐谱散落一地,被揉皱,被踩踏。
闻栩看着那些纸页,只觉得熟悉,那个人写给秦姬的定情之作,她的母亲始终不曾忘却。
“妈妈……”
如果说第一次撞见后的心情是无措和不敢置信,那么现在,数不清第几次之后,剩下的只有冷漠。
极致的冷漠。
闻鹤津还什么都不知道。
但闻栩比他先一步感受到了来自秦姬的背叛——或者说,她早就知道了,从八岁那年开始就知道了。
不远处的女人抬起头,向她的方向投来迷乱的视线。凌乱发丝下那张美艳的脸陷入情欲里,红潮未退。红的又不止她的脸。
“我的宝贝女儿,”秦姬的声音一贯懒散,带着事后的沙哑,“又被你看见了啊。”
闻栩沉默。
“可那又怎么样呢?”
秦姬推开身上的人,随手扯过一件睡袍披上。她赤脚走过来,每一步都摇曳生姿。走到闻栩面前,她伸手抬起女儿的下巴,迫使她与自己对视。
那双眼睛和闻栩很像,漂亮,深邃,此刻却盛满了闻栩看不懂的东西。
“你八岁那年,我们不是说好了吗?”
秦姬的声音轻得像在哄小孩,“小秦姬要站在妈妈这边,帮妈妈保密。只有这样,你才是妈妈的好女儿。”
她凑近闻栩的耳边,气息温热,说出的话却冰冷刺骨:
“毕竟,你欠我的可太多了。”
闻栩僵在原地。
那一瞬间,鼓囊在胸口的闷气被什么东西划开一道口子。底气在第一时间逃逸,四散无踪。
她想起来了。
什么都想起来了。
那些她以为忘记的,那些秦姬以为她不知道的——统统都想起来了。
是啊,说好了的。
她今天也有好好的听话。那两盒避孕套上沾着她的指纹,被她买回来,又被秦姬的新欢带着,此刻正用在那张床上。
原来是这么用的。
秦姬花了多久谋划这一切?一步步将她拉进早就设好的陷阱里。等她想要抽身,才发现身体早已僵硬,无法动弹,更无力反抗。
腿一软,闻栩摔在地上。
呼吸不畅,睁眼闭眼间,那些不堪的画面历历在目。惶恐和害怕像潮水般涌来,她蜷缩起来,抱住头,浑身颤抖。
膝盖上的伤口被牵动,创可贴的边缘微微翘起。
那是习颂亲自帮她贴上去的。
创可贴还带着浅浅的温度,像是从那个下午穿越而来。白色的,简单的,和那个人一样。
闻栩盯着它看了很久。
然后瞥见洒落在地上的白色衣物——男人的衬衫,秦姬的裙摆,纠缠在一起,像一场无声的嘲讽。
基因里带出来的罪恶和肮脏,在这一刻无处遁形。
*
闻栩不知道自己在地上坐了多久,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站起来的。
意识清醒时,已经是第二天,她的膝盖多了些青紫的痕迹。
她坐在一辆高奢的跑车里,步洄游在驾驶位单手把着方向盘,在她眼前打了三个响指,才把她的神强行拽回来。
“最近还有定期去医院复查吗?药按时吃了?”
闻栩有严重的双向情感障碍,病情一直不稳定。几乎每次见面,步洄游都会问上一句。
当事人却讳疾忌医,逃避得彻底:“我和你没什么好说的。能先停个车吗?”
“开太快了?晕车?”步洄游放慢车速。
“不是。”
一想到前些天某人新交的女朋友让她“自觉点和别人的男朋友保持距离”,闻栩就觉得脸火辣辣地疼。连现在坐着的副驾驶都烫得烧屁股。
“我想去后面坐。”
步洄游嗤笑一声:“你看清楚,我不是廖叔。”
“那我也不是你女朋友。”
步洄游琢磨出意思了。他扫了眼导航,靠边停车,解开安全带侧过身。车里光线明暗不清,那张带着混血意味的精致脸庞侵略性地靠过来,双眼皮的痕迹深深印下,整个人又痞又拽。
“放心,我现在单身。”他勾了勾嘴角,“安心的坐着吧,Vibby。这个位置,现在没人和你抢了。”
闻栩:“?”
显然,步洄游和交往两天不到的新对象又分手了。
闻栩不爱背锅:“不要说得你是因为我分的手。”
“说不准呢。”
步洄游玩起她的卷发,眉眼和薄唇贴得更近,“你当初总是以没成年为借口拒绝我。现在呢,又是什么理由?你为什么不能真的跟我试试?恋爱体验这方面,我肯定不会让你失望的。”
“因为你谈得多?”
“因为我最喜欢你。”
闻栩:“……”
步洄游很擅长撩拨。那张明星脸,很少有女生会拒绝。仗着比她大四岁,成年的早四年,身边从来不缺女孩。在感情方面,他一向随意。
圈内圈外很多女生都曾通过闻栩去接近步洄游。而闻栩作为他的乐队搭档,抱着“兔子不吃窝边草”的想法,偏偏对他没什么兴趣。
步洄游再怎么骚,闻栩都像瞎子一样,看都不看他。她转头看向窗外,吹风透气。
“你不是我喜欢的那种类型。”
“那你喜欢哪种?”
好友几年,步洄游还真没见过闻栩对哪个异性表示过好感。主动凑上来的都被他有意识无意识地打发掉了。现在话说到这份上,他干脆揣测起来:
“该不会你和秦阿姨一样,喜欢闻叔叔那种霸道类型的吧?”
闻栩默不作声。
眼神里划过的异样转瞬即逝,步洄游没有注意到。他仍旧保持着两人之间微妙的距离,指腹划过她无瑕的脸颊,滚了滚喉结,揣摩着她的心思。
“不高兴了?”
他想起昨天去秦姬工作室接闻栩彩排时的情景。小姑娘没在屋里待着,而是坐在大门外的石球上吹风。路灯昏黄,孤零零的身影。头上的鸭舌帽歪扣着,兔耳朵垂下来,像被抽走了灵魂。
他走到她面前,闻栩抬头问他:“你是谁?”
那眼神,是真的不认识他。
步洄游心里咯噔一下。
他认识闻栩四年了。
四年前,步家为他举办回国宴,当时十四岁的闻栩跟在闻鹤津身后,蜷缩在男人的影子里,不理会任何人。他以为她是认生,主动带她四处走走。
他们来到后花园,工人在植物上绑了一条条小灯。一到晚上,灯光在树叶里盛放,红的白的,说不上好看,但足够亮——亮到他看清了闻栩的脸。
小小的一张脸,全是精致的五官。
他在国外生活多年,美丽的女孩见过不少。但见到闻栩,他还是忍不住被惊艳到。闻鹤津和秦姬两大神颜的结合,在闻栩身上最大化。他忍不住一直盯着她看,心跳比往常都快。
闻栩别开眼,扫过周围的花草,忽然开口:“伸手抓住这些线,会不会触电?”
“什么?”
“他们缠住我的脖子,”她指着缠绕在树干之间的小灯,“能支撑我的体重吗?”
“你为什么问这些?”
闻栩笑了。是很好看的笑,但说出的话却阴森可怖:
“我想死啊。你要帮我吗?”
步洄游当然没有帮她。
于是,就在那个晚上,闻栩跳进了注满水的泳池。没有犹豫,没有挣扎,就在他面前,证实了她想死的决心。
步洄游救了她。
为了这件事,闻栩记恨到现在。
长大成人这件事一直让闻栩不开心,在她身边的步洄游一直饱受连累。但他无能为力,只能这样陪着她,一年又一年。
车里安静了几秒。
闻栩忽然开口:“白色T恤,黑色长裤,高高瘦瘦,长相干净,不爱说话,对人温柔。”
“什么意思?”
“兴许,”她淡淡道,“我喜欢那种男生。”
步洄游愣住了。
答案来得太快,太突然。
闻栩沉寂的表情又不像是未经思考的敷衍之词。他一瞬间怀疑,在他不曾陪同的时间里,闻栩真的遇到了那个会让她心跳加速的人。
风从窗外吹进来,带着凉意。
“要下雨了吗?”闻栩看向天空。
她转移话题,步洄游识趣地没有追问。他坐回去,手支在车窗边,撑着头打了个哈欠:“白天那么热,晚上肯定有一场大暴雨。”
“我上次落你车上的伞呢?”
步洄游从后座拿出一把小粉伞。这把伞跟了闻栩两年了,他每换一次车,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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