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巍突然遭到喝止,执箸的手一颤,生鱼片直接跌入蘸碟内,飞溅出星星点点的料汁。
言蘅下意识往后一仰,伸出双手护脸。
程巍惊疑不定地抬起首。
祝卿安神情已经冷淡下来,“程兄不是吃五柳鱼吗?”
程巍讪讪问道:“吃了五柳鱼,就不能吃鱼脍?”
祝卿安道:“并无不可,但你应该提前说,小二只备了两份金齑。”
程巍一瞬间笑了开来,大大咧咧道:“我没有关系的,凑合一下也可以。”
话音甫落,他径直夹起言蘅面前那块吸满了料汁的鱼片,扔进自己的血盆大口。
祝卿安盯着他的动作,眉蹙更深,“谁说你有关系,你眼前的蘸料言兄已用过,你怎么能用她吃过的?”
程巍咀嚼着,含糊道:“这不是只上了两份蘸料吗,我只能凑合用他的了。”
祝卿安沉声道:“是你方才同意你与如音吃五柳鱼,我与言兄吃鱼脍,小二才只上了两份金齑。你若提前说,大可单独再给你准备一份,且你刚刚说也不迟,为何不提便先上手?”
程巍咽下鱼肉,不以为意道:“没必要这么麻烦,我经常遇到这种情况的,不是每个人都有单独的蘸料,你从来没有和别人共食过一碟吗?”
祝卿安唇角逐渐抿直,冷声道:“即便席上只有一份蘸料,祝某也会要求将其分匀开来。”
程巍这下有些明白过来,这位解元郎大抵是有些洁癖的毛病,便庆幸道:“祝兄那份不是好好的吗,我也没动你的。”
祝卿安面色阴沉下来,“你这样,让人家怎么吃?”
他此番语气尤其不善,充斥着警告的意味。
程巍轻啧一声,实在想不通自己不过沾个料汁,到底碍着什么,免不了认为对方小题大做,有意找茬,便将竹箸一放,正准备同他好生掰扯一番。
便在这时,言蘅伸手一把拦在他俩中间,唇角勾起一个真心实意的笑容,同祝卿安道:“我没关系的。”
为了自证心意,她慎重其事补充道:“我俩打小就吃一块住一块,我已经习惯同他在一个碗里争食了。”
祝卿安面容一僵,瞬时沉默下来。
这一场无妄之灾,程巍不明所以,言蘅自觉心如明镜。
她惯来了解祝卿安的为人处世。
祝大人生平最讨厌的事,便是心中既定好的规划突然被人打乱。
他厌恶一切没有秩序的东西,自律,规整得令人发指。
所以他见不得旁人的竹箸在桌上胡乱游走,更见不得程巍不远万里来她这里蘸料,在桌面上洒出一片狼藉。
言蘅以前也曾受过他这般的挑剔,深谙其中苦楚,并不希望四人初识的第一顿饭,气氛如此剑拔弩张。
是以她硬着头皮,出面做这个和事佬。
阿蘅这一番缓和的话说下来,直接熄了祝卿安的怒火,也让程巍彻底醒悟过来。
祝卿安可能并不是故意找他麻烦,只是单纯在为吃饭的人着想。
换过一个角度,他其实是过于体贴,反而吹毛求疵起来。
程巍重新恢复惯往的笑容,揽起言蘅的肩膀,耐心解释道:“祝兄莫要见怪,我与阿蘅小时候曾在同一个奶娘怀里吃过奶。我已经习惯不与他生分,才下意识用了他的蘸碟。”
言蘅狠狠点了点头,斜睨程巍一眼,揶揄道:“你们可别看他现在长得人高马大,干娘说他小时候每次喝奶都抢不过我呢。”
程巍含笑瞪她一眼,“你还有脸提!明明一开始是给我请的奶娘,最后全都喂你去了。你们是没见过我俩周岁时的画像,我脸比他整整瘦一圈。”
言蘅皱起鼻头,轻哼一声:“也就开头那一年了,后来到现在,不都是你长得比我高,比我壮。足以可见随着年龄增长,还是你从我碗中抢食更多一些。”
他俩眉飞色舞,毫不掩饰地相互数落。
明明没有血缘,感情却仿若比亲兄弟还亲。
柳如音看着实在有趣,忍不住掩袖笑了起来。
这一笑百媚皆生,连窗外湖上的芙蕖也不及她秀丽照人。
程巍瞧见,更是心动不已。
他愈发不可收拾,一句接着一句,不断与言蘅一起倾诉着当年两人朝夕相伴的各种轶事。
明明语笑宴宴,说到后面,四周氛围却在不断变冷。
程巍最后说起两人幼年第一次偷言父私藏的烈酒喝,不过一杯,便齐齐醉倒在屋里,同榻而卧一夜。
整个饭桌的气氛,彻底降到了冰点。
程巍话音未落,已猛地打了个冷颤。
他自幼习武,五感敏锐,嗅到空气中弥漫着一丝危险的气息,下意识环顾四周,寻找这份杀气的来源。
程巍目光警惕在周围众人的脸上扫过,最终,却落在他右手边的同龄少年郎身上。
祝卿安此时的面色,堪比一口陈年黝黑的老铁锅。
按理而言,程巍拥有一身言帅亲传的绝世武艺。
祝卿安不过一介文弱书生,身姿翩翩,手无缚鸡之力。
他一拳能打五个,万万不该对此人产生畏惧。
眼下,程巍心中莫名有些犯怵。
他看着祝卿安阴沉沉的面色,以为对方还在计较方才之事。
而他和言蘅刚刚不顾旁人的调笑,就成了顾左右而言他,根本没把他放在眼里。
柳如音显然对这位表哥又敬又怕,他不说话,她也跟着敛了神色,埋头默默抿着茶。
程巍见状挠了把头,不得不把话茬绕回去:“所以我和阿蘅吃同一个碟碗,于我俩而言,实在是再正常不过的事情,还请祝兄切莫介怀我方才一时的无礼之举。”
程巍说这话时,心里是真的委屈。
积年累月的习惯,谁能突然想到还有礼数这种东西。
且阿蘅都不介意。
祝卿安默不作声,只看了言蘅一眼,却对上她略有拘谨的笑容,以及她眼中发着颤的一丝忐忑不安。
他在她眼中,总归是严肃的,令人难以接近的。
不像程巍,拽下耳朵,仿佛什么心事都可以说。
祝卿安眼眸一瞬间晦暗下来,胸口沉闷不堪。
他转头望了眼窗外,调匀呼吸,缓下神色。
再回眸,他勾了勾唇角,没再同程巍僵持,开口致歉,两人握手言和。
除去另给言蘅更换了一个新的蘸碟,直到饭毕,祝卿安全程心不在焉,都没有再开口说过什么。
两厢作别,祝卿安与言蘅颔首示意。
言蘅转身走了几步,下意识回眸看了一眼,只看到一道背影,身姿颀长,略有几分萧索。
回去的路上,马车辘辘行驶在街道上。
程巍一路在言蘅耳畔边称赞柳如音不仅人生得美,脾气好,笑起来还尤其好看,“她饱读诗书,却丝毫没有嘲笑我的粗鄙,可见心胸宽阔,是一位很温柔的好姑娘。”
程巍心神荡漾不已,不断回味方才相聚的场景,聊起她身旁的祝卿安,想到这位未来大舅子的严苛,忍不住吐出几句苦水,“祝兄人不差,就是有些过于严厉了点……也不知柳姑娘在这样一位表哥底下,寄人篱下,得受多少无法言说的苦楚。”
言蘅之前一直保持着缄默,不知出神在想什么,任由他的话锋游走到这儿,才突然回了一句,“他可能只是看着严厉,这世上有一种人,便是如此外冷内热的。”
程巍一怔,有些意外地笑起来,“你才认识他几天,就能看出他外冷内热了?”
言蘅神情一滞,抵拳轻咳了声,“我猜得。毕竟你看他还是挺疼柳姑娘的。之前柳姑娘不是提过自己不过一个远房表妹,走投无路,才跟着母亲南下寻亲。而他不但收留了她,教她练琴,还给她母亲找了金陵最好的大夫来治病……”
一说到治病,言蘅难免想起发生在自己身上的亲身经历。
程巍捏着下颌,颔首认可,“这么一分析,他确实是个好人。就是话看着不多,却不太饶人。”
言蘅闻言只勾了勾唇,心中长叹:真论不饶人,今日这场小插曲,不抵他一层功力。
程巍只是还没见过后来的祝大人,为了推进变法,在朝廷舌战群儒,凭借一己之力,镇压住一切反对的声音。
那是真得理不饶人,佛挡杀佛,神挡杀神。
今日这一碟小小金齑的龃龉,顶多只能算他俩的一点私怨。
连言蘅都能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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