辛珞第一次来药草园。
清泉飞瀑,药草遍地,恍如进入了一座世外桃源。
远远的,她看到一间古朴斜檐的屋子,乌凡站在门外,应当就是那里了。
她快步走过去。
“辛珞姑娘。”一看到她,乌凡礼貌地拱了拱手。
她看了眼紧闭的屋门,里面应当正在进行中,便站着等了一会。
瞄到乌凡脸上的伤疤,从脸颊一直到耳廓,细细长长一条,她蹙眉道:“你脸怎么了?”
乌凡一呆,下意识用手摸了摸脸,回答道:“就办事时不小心被刀划到了,没什么大碍,主子给了药的。”
不小心?
这伤口结的痂又厚又大,先前必然是深可见骨,她想起了那时在华南峰上的事,想来是那时他被漆行寂派出去执行任务所致。
她还记得当时她跟他说过,回来后一定要告诉她他们的谋划,这几日倒是忘了……她总觉得,自己的记忆力好像越来越不好了。
没有了脑中异物的感觉,曾经的记忆反而更像是一潭死水,以前好歹还会在梦中听到熟悉的声音,现在是什么也没有了,只剩下无尽的空寂。
她越想,眉头便皱得越深,恰在这时,咔擦一声,门开了,她立马抬眼。
走出来的是个女子,袅绿罗裙,空谷幽兰,晚荷在她裙上绽放。
辛珞愣神,这应该就是漆行寂口中所言的绿薇了。
绿薇也看到了她,不过却是什么反应也没有,只是对她礼节性地笑了笑,指着里面道:“去看看他吧。”
她对她的语气很是和蔼。
辛珞也没再多看,和乌凡一起走了进去。
屋内,轮椅上的人听到进来的脚步声,抓紧扶手的手忽然一松,紊乱的呼吸也在尽力平复,直到“师兄”的叫声传来,他才慢慢睁开眼。
三次洗髓,翻倍痛苦,幸好,他扛下来了。
他抬手擦了擦额角上的汗珠,抿了抿泛白的唇,辛珞就来到了他面前。
模糊的视线终于看清了艳丽的红装,她蹲了下来,看着他强撑也好不到哪去的脸色,不由道:“很疼吗?为何你昨日没说?”
听到她这般着急的语气,他只觉得再疼也值了,他等的就是今天,就是现在,她心疼他的模样。
他扯唇笑了一下,对她道:“不疼,我知道你在外面,便感觉不到疼。”
辛珞不知道说什么才好。
他又道:“师妹,我能站起来了。”
说完后,他先是把她扶起来,然后当着她的面,双手撑在轮椅上,身子一提,缓缓站起。
辛珞瞬间怔住了。
她的视线从下渐渐往上,到最后,她微微仰起,眼前男人比她足足高出一个头,他们相距甚近,他的肩比她更宽,手臂比她更长,他的气息全方位包裹住她,阴影笼罩下,一种生理上的轻微压迫感扑面而来,她不禁往后退了退。
漆行寂第一次不用仰视她,反倒需要他轻轻低头才能和她对视,这也意味着,她再也不能随意在他面前逃离。
可他却主动牵起她的手,道:“师妹,能带我走一段吗?”
他还是那般轻声絮语,温柔请求。
辛珞自是无法拒绝,还抓紧了他的手。随后,她扶着身畔的人向前走了一小步,漆行寂跟着她的步伐,像蹒跚学步的孩童,一步两步,脚踏实地,没有痛感,就是正常人走路的状态。
她耐心引导着他:“小心脚下。”
鞋子落地的声音闷然响起,他们在同频走着。
他看向身前的女子,手被她握住,腿跟着她走,她目视前方和脚下,而落她半肩的人却在用幽深的眸光打量着她。
漆行寂把她从上至下过了一遍,及腰的长发,清薄的背脊,纤细的腰肢,原来她的身段是这样的美,这是一种他从未看到过的视角。
计从心起,他蓦然轻呼一声,辛珞应声转头,就见他身体一歪,恰好栽倒在她肩上,来了一个结结实实的拥抱。
辛珞脑袋一懵,本能地接住他,腰往后撤了撤,重量感倾压在她身上。
他在她耳侧吐着气,唇若有似无擦过。
“师妹……我不太习惯走路的感觉,抱歉。”他口中说抱歉,唇角在微勾。
她看不到他的表情,这话也反驳不了,但这人明显抱她更紧了,呼吸喷在她颈侧,有些痒。
想把他推开,但她知道自己的力气,习武之人,总归不太一样,他现在还站不稳,恐会摔倒。
僵滞之下,她只能闷闷道:“……别抱了,不习惯就先回到轮椅上。”
“好呢。”他听话极了,果真松开了她,可接着手臂一揽,他从后环着她的脖子搭在肩上,侧身靠着她,“辛苦师妹扶一扶。”
辛珞真想把他扔在地上!
但触及他目光……眼波含弱,柔春隽永,眼梢时时刻刻往她身上缠。
她竟鬼使神差顺着他,就这么一路“扶”着他回到了轮椅上。
勾人的技俩。
她在心里嘲道。
扶他到了轮椅前,他这才依依不舍松开了她。
辛珞心里还装着事,她把回避的乌凡喊了来,道:“你先照顾好你家主子。”
随即又弯腰对漆行寂说:“师兄,你知道云桑是我失忆后醒来第一眼见到的人,现在来了这园中,我自是要去看一看她的,你在这等我回来,我们一起回去,怎么样?”
他凝视着她的眼睛,她也不藏,对视片刻后,他才一弯唇:“师妹快去吧,我等你。”
辛珞出了门。
目视着她离开的背影,漆行寂眸光深不见底,笑意淡薄下来。
乌凡上前道:“主子,要不要属下跟去看看。”
他摇了摇头:“不用,我相信她。”
相信那枚药丸一定在她身上起了作用。
他眼帘低垂,睫毛投射出阴影。
……
辛珞往刚才绿薇的方向走去。
她从不是一个选择安逸的人,这几天,她明显感觉到自己脑子好像出了问题,整理记忆的过程中,她发现一种和以往截然不同的状态。
以前,她拼命回忆过去的事时会头疼欲裂,脑中似有异物蠕动,而现在,这种感觉消失了,她同样是拼命回忆,但就如一粒石子投入死水,连一点波纹都未起。
那些被埋藏起来的记忆,突然连存在也感受不到了。
这是一种比回忆就头疼更可怕的事,难道是因为重伤的缘故?她记得在临天崖,她拦住了叶必归,从他口中得知她曾经为他背叛永夜宫,而在那时,记忆就浮现出很多碎片,她明明看到了,但现在竟也记不起那些碎片是什么。
没有记忆碎片的佐证,她不能完全相信叶必归的一面之词,甚至她只知道她的记忆对他有反应,可具体是怎样的反应,她也记不清了。
也不知是不是潜意识作祟,她在漆行寂面前从不提起此事,她喜欢他,但还是无法把软肋完全摊出,这是一个刺客本能的底线。
冥冥中,她知道他或许并不想她恢复记忆,不想让她记起过去,她能理解一二,当时自己因着记忆丢下他而去追叶必归,才导致他陷入危险中,她也很愧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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