苦夏打开门。
屋里昏暗,房间里准时亮起的声控灯却仿佛翁涵还在,画室里散落一地不曾收起却也不会再被主人打开的颜料似还带着斑驳的干涸,是不擅长收拾的翁大小姐最喜欢的画画环境,说一整洁她就找不到东西在哪儿,凌乱才是她永不枯竭的灵感源泉。
苦夏拎着手里热气腾腾的夜宵,站在她门口,即将叩下——
才后知后觉地想起,翁涵已经离开京市很久很久了。
苦夏蜷进沙发,抱着印有俩人合照的抱枕,就着没有翁涵偶尔在画室发出的窸窣声响而安静得近乎阒寂的夜灯,开始做题。
垃圾桶里,静静躺着这个月被打包带回,却因着喜欢吃它的人不在而浪费的,第二十一份夜宵。
接受离别比苦夏想象中的还要困难。
即使,情绪迟钝的苦夏,已经在这场早有所预料的分别里,足够冷静得做好了所有准备。
连着一个星期,以往上厕所都带着单词卷生卷死的学霸们仰卧了,大张旗鼓地占据学校公共资源在每天下午最后一节课后排练节目。
从走廊尽头穿过所有班抵达卫生间的路上,能听到楼上楼下八百个不同版本的「奔跑吧骄傲的少年」。
“腿都快给我跑断了。”孙宥谦气喘吁吁地出门打探了一圈情报,得出结论,他们班也哥脸在舞台在,而别班空有跑调歌声,此乃一胜,他们一胜而别班零胜,此乃二胜。
这波稳赢!
“辛苦了小谦谦,夜宵给你加鸡腿。”上帝关了百灵鸟的歌声但给了猴式灵活四肢的郭bking正沉浸式带大家跳抖舞,舞姿骚气,看得孙宥谦很想给他一脚踹这个节目当领舞,留也哥独美。
也哥还是太善良了啊!
一个人拖航母。
“也哥,要出去练下吗?”孙宥谦对裴祈也指指外面,右手还见缝插针地拨着空气熟练指法,整个一卷死别人的笨鸟多飞。
裴祈也看眼还沉浸在自己的世界专注做题的苦夏,似乎并未发觉他们这边的动静,点点头。
正要起身,班长从外面进来,拍拍手:“节目顺序确定了,咱们班在下半场第一个,十五分钟后去礼堂彩排过下流程。”
“???哪个大聪明定的这顺序?把炸场子的排中间休息?”没想到当初揶揄他唱歌跑调要他在大家上厕所时间表演的孙宥谦一语成谶的郭千磊气笑了,“到时候人都走光见周公蹦迪了,谁还看我们演出?排前面开场的该不会和主办方有啥见不得人的裙带关系吧?”
谁不知道男主持人是old school bking代言人钱培宁,三班那群没见过世面的还给他做了应援,兴师动众地在满校园张贴,连他们上厕所都得被迫接受钱培宁的wink,要不是张爹社恐,一中最帅男教师的头衔能落他头上?他们火箭班论颜值这趴从来没输过。
班长挠挠头:“我也不知道,不过刚才报幕后第一个上场的的确是三班,他们好像也搞了一个什么乐队,我看有人弹吉他。”
“草!!!”孙宥谦和郭千磊俩人气炸了,千防万防还是没防到这群不要脸的孙子,抄他们创意不说,还搞起了暗渡陈仓这一套。
表面上“奔跑的少年”,私底下“摇滚的小偷”,是可忍孰不可忍!
郭千磊杀气腾腾地就要去找他们干架,袖子还没撸起来,被裴祈也淡淡一瞥:“去干什么?”
郭千磊委屈:“去出口气。”
少年语气平静:“有人规定只能你们表演,不许别人也玩乐队了?”
郭千磊一噎。
这倒没有,老古董们不仅没眼光还迂腐,驳回了他的反串要求,而且更没有只给他们破例。
但还是好气啊!!!
他想的策划,他找的人编舞,他每天晚上连最爱的游戏都不玩了,和也哥他们没完没了地排练,就想在高中的最后一年给所有人留下点不一样的记忆,结果现在全被一群学人精给毁了!
“不服的话就明天晚上留到舞台上,”裴祈也整理着错题,嗓音依然是冷冽的淡漠,但少年骨子里的骄狂却似野火葳蕤,“同样的节目,到时候谁演的好谁演的差,大家眼都不瞎,还是说,你其实没有自信,打不过他们?”
“天王老子来了也是我第一他们第二,说第二都抬举他们了,越级碰瓷!”郭bking嚷嚷道,十八岁的字典里就没有认输这个词。
“也哥说的是,”孙宥谦活动着手,阴嗖嗖地笑,“多乖的孙子啊,主动给我们送人头,爷爷们本来还愁没有参照物体现出咱们的帅,现在正好送上门。”
郭千磊揽上他肩膀:“走,小谦子,咱们看看去,看这帮孙子给咱们准备了什么谢师大礼。”
俩人气势汹汹地走出了千军万马的排场,领头羊离开后,班里其他人也三三两两地开始撤,拿着卷子和笔,地球都毁灭了火箭班人人卷王的人设坚决不能塌,连个别没参加节目的也跟着一起凑热闹走了。
班里转瞬安静。
苦夏做完题。
一抬头,发现长廊空旷的昏暗暮色下,只剩下她和身边的少年。
这天是12月的30号。
明天,就是这一年的最后一天。
年年岁岁都相似,却仿佛从遇到他开始,变得不再日复一日相同的新的一年,让从来都对时间的无情流逝没有什么感觉的苦夏。
第一次,有了些许连自己都不曾发觉的期许。
期许还能和他在同一个教室上课,一同参加高考。
一同,挣脱牢笼。
苦夏疑惑道:“大家都去哪儿了?”
每次看到她眼眸微微大睁而不自知的呆萌,裴祈也就忍不住想要戳一戳她脸颊,离她鼻尖上那滴清冷翘起的痣再靠近一些。
他垂下眼,呼吸无声屏息:“去礼堂彩排了。”
苦夏“噢”了一声。
翻了翻,发觉已没什么卷子可做,指指礼堂的方向:“你想要去看看吗?”
裴祈也不置可否,只是看着她:“姐姐要去么?”
他没有问她想不想,因为了解苦夏对喧嚣的场合一向不适应的性格,刚才那句话,大抵只是出于做完卷子后,见他还在教室的礼貌询问。
苦夏摇摇头。
裴祈也收起笔,目光和着这一刻穿透夜色的清晖,不动声色地将她笼罩:“姐姐,我知道一个地方,可以看到彩排,但也不会吵。”
一中最引以为傲的就是它扩建时请知名建筑师校友设计的礼堂,半露天,边缘参差错落,像刚破裂的蛋壳。
巨大的圆形舞台从中央竖起高耸的长柱,又于空中交汇撑起伞状的蛋壳顶,远远望去,恍如刚出生的雏鸟,好奇地张望着这个陌生的世界。
裴祈也一路带着苦夏穿过静寂的校园。
模模糊糊的喧嚣在他们耳边远去,灯光昏暗,连脚下的长影都似隐秘着轻轻急促的呼吸,直到视野逐渐开阔,骤然明亮的斑驳在他们脚下悬空,俯首垂眸,入目是「我望世界而周遭皆以我为中心」的青春特有的蓬勃舞台。
苦夏从不知道雁行楼上是这样一幅场景。
不是他们平时上下楼常走的那条路,而是沿着一楼的长廊一直一直走到尽头,似山穷水尽疑无路后越过无人踏足的拐角,绕上毗邻的另外一栋楼,再蜿蜒向上,推开安全通道的门。
像是踏入另一个平行宇宙。
只有他和她。
苦夏抬眸,看到裴祈也朝她伸出的手。
冬至后的京市冷极了,可许是这片天台四周被遮挡的缘故,扑面而来的寒风并无想象中的那般凉。
而少年裸露的指尖,在隔着衣袖几近贴上她脉搏的刹那,似是与永远炽烈的盛夏一同燃烧的滚烫。
离地数米的高空上,无人看到这一刻藏于黑暗又光芒熠熠的他们。
就像十年前那片野草荒芜的精神病院,灰暗里滋生却从未停止过疯长的,只有他们知道的微弱火光。
俩人在擦干净后的废弃桌椅上坐了下来。
脚下是自由的风,远处是声音削弱后有些像默剧的彩排现场,斑驳陆离的光影将舞台蒙了层失真的泛黄,像被时光定格的老照片。
很久很久以后,苦夏都还清晰记得这一幕。
她藏下悸动尚且不知那些无法识别出情绪的心跳都是因他而起的少年,在郭千磊鬼哭狼嚎地扯着嗓子在台上开唱时,眸光落向她:“姐姐,如果你明天晚上觉得吵,就在这里看。”
苦夏下意识开口:“那你呢?”
少年似是低低地笑了下,那双盛满细碎星光的清眸是比月色还要撩人的蛊惑,呼吸极轻。
但当穿过寒冽的风落在她唇瓣咫尺的距离,温热地,裹满生生不息长风起的余烬。
“姐姐,任何时候,只要你低下头,就可以看到我。”
看到。
一只紧紧追着月光奔跑,哪怕明知自己不配也不会放手的,偏执小狗。
翌日下午,距离晚会开始还有三个小时,一群上厕所都能炫道数学题的卷王们却已经开始坐不住。
“学校是不是有点缺德了?不给大家化妆的时间?不给大家换衣服的时间?尼玛直接上课上到最后一秒,还好峰哥有良心啊,把数学课省下来给咱们用。”孙宥谦张开血盆大口,小心翼翼地啃掉一个包子,做一不小心就会炸了实验室的化学反应都没这么细心过。
吃完,还不忘借个女生的小镜子,看自己重金搭配的亮晶晶的唇彩有没有花,“不是说老师也表演节目吗?彩排时怎么没看到峰哥?”
张山峰刚进门,就听到逆子们七嘴八舌地在讨论他会演个什么节目,有猜他倒着背圆周率小数点后千位的,有猜他表演猛男绣花的,还有的显然不把他当个人,猜他可能连脸都不露,套个绿色麻袋当小品背景板里的树的。
脚步一僵,已经羞耻得想逃。
能不能对他有点了解啊!!!好歹也当了两年多的塑料师生了!
什么树,是唯恐他以后头上不带绿吗???
张山峰同手同脚地转身就要走,假装自己没来关心这群逆子准备得怎么样,有眼尖的同学已经看到他:“峰哥,你节目是第几个啊?别走啊,我们给你准备了好东西!”
“哗啦——”
郭千磊和孙宥谦立马展开了好几条应援横幅,摸出口哨,“峰哥峰哥勇敢飞,火箭班人永相随”“别太爱峰哥,他是数学界的传说”“泰勒展开是我们对你的爱,洛必达导向的是咱们的家”“横批「峰哥无敌!」”
张山峰快疯了。
到底谁是老师谁是学生啊!!!为啥他快要被自己的学生玩坏了,呜呜呜,i人真的是当了老师也逃不过当e人玩具的命运......
他绝望地望天又望地,发现一群笑嘻嘻看热闹的小王八蛋们没一个打算放过他,尴尬地转移话题:“呵呵,呵呵,辛苦资本下血本了,小透明不值得——那谁呢,还有那谁呢?怎么不在教室?”
眼神十级翻译家郭千磊秒懂:“你问也哥和夏夏啊,夏夏中午不是请假了吗?也哥下午也还在呢,可能刚才有事出去了吧。”
“啊是是。”张山峰这才想起苦夏一早就和他请了假,好像是她妹妹今天幼儿园元旦晚会表演,园里请了家长一同观看。
奇怪,小师妹不是有爸有妈吗?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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