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谢辰投喂流浪猫的第三十二天。
最先跑来的永远是那只白猫，已不算幼猫了，枯瘦得可见肋骨，毛发凌乱，只一双蓝色的眼睛清澈明亮，像两颗浸润在水中的玻璃珠。
每当“放粮”，它永远第一个跑来，却也永远最后一个吃上。
狸花与大橘前后而至，白猫迅速躲到一边，用怯生生的眼神望着谢辰，又好像很忙似的，低头舔舐自己灰扑扑的毛发。
不多久，附近十几只流浪猫蜂拥而至，低头狼吞虎咽。
白猫缩在角落，耳朵微微耷拉着，左耳尖缺了小小的一角，显得格外可怜。
“过来。”谢辰朝白猫一招手。
白猫像是知道在喊他，头一抬，眼睛更亮了，身体灵巧地避开其他猫，绕了个大圈跑到谢辰身边，用脑袋轻轻蹭他的手掌，喉咙里发出细碎的呼噜声。
触感很柔软。
毛发虽然凌乱，但并没到打结的程度，摸上去像一团蓬松的棉絮，暖暖呼呼。
腿上的肉很紧实，哪怕瘦弱，小腿部分还是可以摸到圆滚滚的肌肉，软乎乎又富有弹性，捏着像只史莱姆。
就要入冬了。
冬日粮食紧缺，危险增加，这群猫他已经喂熟了，等饿得紧了随手一捞放锅里，很轻松就可以得到一锅热腾腾的肉汤。
谢辰的手一顿。
下一秒——
“啪”
一记响亮的耳光打破周围祥和的气氛。
猫咪炸毛、尖叫，警惕四顾。
他的头朝右侧歪倒，眼镜掉在地上，蛛网般从中裂开。
谢辰久久没有动作，琥珀色的眼眸越来越暗，转瞬化为纯粹的黑色，没有一丝眼白。
无色无声的寒意逐渐蔓延、渗透到城市的每一处缝隙，周围的猫咪也如凝固一般，僵立在原地一动不动，就连呼吸都消失了。
仿佛有什么不可名状之物，拨开云层，搬移太阳，从高空探头，俯视它的臣子——
只一道眼神，令万籁寂静。
谢辰捡起眼镜，手指抚过处，裂纹迅速弥合。
“抱歉。”声音虽冷淡，微风拂过，万物复苏。
猫咪纷纷茫然又警惕地左顾右盼，似乎不明白刚刚发生了什么，小心又懵懂地继续低头进食。
只那只白猫担忧地望着谢辰，“喵喵”叫了两声，瘦弱的身体轻轻蹭着他的小腿，带着温热的痒感。
谢辰揉了揉它的脑袋，眼底氤氲杀意。
“主神。”唇齿间碾磨的，是他八百年的死敌，是睡梦中都想杀死的存在。
他曾穿越到危险的无限世界八百年。
八百年，时间混沌，日子危险无序。
从刚被无限世界绑架的懵懂，到后来的麻木，最后放手一搏。
用衬衫的一角将镜片擦拭干净，重新架在鼻梁上，周围的一切安宁的令他心寒。
他已经离开了那个恶心的世界。
棋差一招。
在法则大门前，谢辰连斩七魔神，杀死了主神最后的守卫，然后狠狠推开了那扇门。
时空扭曲。
他本该直面无限世界的主神，一步踏出，却回到了自己的世界。
熟悉而陌生的邻居，熟悉而陌生的环境，一切都和他穿越前没有任何区别，他仿佛只是睡了一觉，时间停滞着原地等待他，一切都回到了原点。
可，不一样了。
到底还是不一样了。
800年在无限世界的折磨，纵然想融入人群，但他的思想、某一刻危险露头的苗头，他的行为，遇到事情的第一反应……
一个正常人看到孩子，不会去想剥开对方的皮肉来看看他是哪种怪物。
一个正常人看到热情的邻居，不会第一时间抽出斩骨刀防御。
一个正常人看到可爱的、和人贴贴的猫咪，也绝对不会想要将它烹煮吃掉。
几乎在回到这个世界的第一时间，谢辰便发现了自己和这个普通、安全、祥和的世界的格格不入。
他变得冷漠、更冷漠。
拒绝一切社交，以免条件反射误伤人。
可他又无法永远游离于世界边缘，所以他从投喂流浪猫开始，一点点尝试接触这个世界的活物。
三十二天的努力，相比起宠物，他依旧更容易将这些猫咪归类为储备粮。
就像是一场笑话。
谢辰静静地站在原地，不知道站了多久，直到那只小白猫用爪子轻轻勾他的裤腿。
他用鞋子轻轻推开它，转身离开。
身后，肉垫踏在地上几乎不发出声音，白猫始终跟在距离他五米外的位置，眼神懵懂而好奇。
天色渐渐暗下来。
明明才下午三点，连绵不绝的厚重乌云却将整个临城压得宛如黑夜，仿佛有一张无形的大手将地面的烟火气攥紧、摧毁。
一股刺骨的寒意从地面源源不断泄出。
谢辰走到公寓门前，抬起头，轻扶镜框。
444公寓。
招牌破旧不堪，裂纹遍布，挂在公寓门前摇摇欲坠。
就在今天上午，这所公寓明明还叫“幸福公寓”。
他回头，淡淡瞥了那只白猫一眼。
“别再跟来了。”他警告。
无限世界的诡异可以收服为宠物，也有些可爱会卖萌的小东西，平日里好似忠心护主。但诡异就是诡异，那些东西从不通人性，强势时尚可压制，一旦主人露出疲软的一面，宠物便是最危险的猎食者。
所以谢辰从不养宠物，无限世界的一切羁绊都虚伪而冰冷。
无视招牌上闪烁的普通人不可见的幽幽绿光，谢辰走进公寓。
“喵呜——”白猫浑身的毛发几乎都炸了起来，却没有离开，竖起尾巴跟进了公寓。
保安室门前，一群业主将保安团团围住，七嘴八舌。
“什么时候换保安了？”
“王叔呢？让他出来解释清楚，怎么换这么个晦气的名字？”
“444公寓，你们这是咒谁死呢？今天必须得给个交代！”
保安是个年轻人，新面孔，身材枯瘦，无神的双眼几乎要凸出来，脖子处的青筋如一条条青龙蔓延。
谢辰只瞄了一眼，便垂眸从闹哄哄的保安室路过。
“444公寓禁止喧哗。”古板的、冰冷的声音从保安口中发出，喉咙嘶哑宛如破旧的风箱。
一个业主顿时大怒：“你怎么说话呢？名字不经我们同意就换了，还换了个这么晦气的，你……”
话音戛然而止。
保安伸出左手，单手捏住了他的脑袋，五指用力。
“嘭”
如熟透的西瓜，鲜血与脑浆溅开，原本哄闹的人群宛如在瞬间被掐住脖子的鸡，寂静无声。
“杀……杀人啦！”
不知是谁先喊了一声，所有人惊慌失措地逃窜。
保安一步跨出，又抓住一个惊恐尖叫的业主，一只手抓着他的肩膀，另一只手捏着他的脑袋，将他的头硬生生从身体上扯断。
“禁止喧哗。”
“禁止喧哗。”
“444公寓禁止喧哗。”
保安的声音一遍接一遍。
每一遍都溅起鲜血。
每一遍都是一条生命的流逝。
谢辰脚步渐远，保安的警告与业主们的尖叫声也越来越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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