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绢断作两截,持剑的少女伸手将妇人往后一带,另一个去抓孩子的家仆也被她扣住腕子,踉踉跄跄地撞到了车旁。
她俯身将孩子抱起来。女孩惊惶未定,搂住她的肩颈不肯撒手,一扯之下,竟将她发间的簪子带落了。她也顾不得去拾,只将孩子送回母亲怀里。
“你是什么人!”
薛云岫没应,只问那妇人:“你想走?”
妇人怔了怔,连忙点头。
她急促道:“我在绣坊做活,也攒了些银子,能养我自己同孩子。今日要嫁的人,我们自幼便认得……”
她像怕薛云岫反悔,忙不迭地解释起来。薛云岫却止住了她:“你自己想好了便好。”
妇人点着头,忽地又去看车旁散落的包袱。方才拉扯间,里头的衣裳掉了一地,还有一只旧针线笸箩,已被踩歪了边。
“那是你的?”薛云岫问。
妇人怯怯地点头。
薛云岫便走过去,将笸箩拾了起来。一个家仆伸脚想将地上的剪子踢远,被她抬眼一瞧,又讪讪地收了回去。
她蹲下身,连着滚落的线轴一并捡起。方才还喧闹的众人瞧着她,竟一时无人出声。翠玉赶过来帮忙,想接过她手里的剑,她却摇头,只将笸箩交了过去。
“劳烦你替她拿着。”
妇人忙道:“这个脏了,姑娘仔细衣裳。”
薛云岫低头看了眼膝上沾的尘土,并不在意:“洗得掉。”
她替妇人重新系好包袱,女孩便伸手攥住了母亲的衣角。妇人还想道谢,她却已提剑转过身去,仍站在来时的地方。
老者气得发抖:“哪里来的野丫头,吴家的事,何时轮得着你作主?”
“我未作主。”她道,“我只是知道,她说她想走。”
谢昀来到府门前时,恰好听见了这一句。
薛云岫侧身站在母女身前,剑尚未归鞘,语气却同方才一般平静,仿佛只是在说一个再清楚不过的道理,并不觉得有什么可争。
“既已嫁入我吴氏,岂能由着她的性子行事!”老者怒道,“我族中供养她多年,如今她却要舍下亡夫另攀高枝,这等不知廉耻的——”
“这六年里,是谁供养谁?”妇人忽然开口。
她将女孩搂紧了,眼睛通红,却已不再流泪:“我做针线养孩子,侍奉婆母,婆母过世时,连棺木都是我置办的。你们只在收田的时候来过,何曾管过我们母女的死活?”
老者脸色一变:“住口!”
他抬起手,薛云岫的剑便往前送了半寸。
“还要打她?”
剑刃映着日光,那人下意识地缩了手。
谢府门前起初还只是过路的人驻足,如今已围了一圈,指指点点地瞧着。老者面上挂不住,转头瞧见了谢昀,连忙道:“谢郎君,您来得正好。这姑娘不知是何来历,竟在贵府门前拔剑行凶……”
谢昀没有立即接话,只看向薛云岫。
她也瞧见了他,便问:“郎君,这些事可以报官么?”
如今倒想起问他了。
“可以。”他道。
薛云岫转过脸:“你既有道理,便去官府说。当街将人捆走,又算什么道理?再要动手,便先问过我的剑。”
她并不如何懂得律法,也不想在街上同人争出个高下来。只是那妇人想走,孩子也想同母亲在一处,这些人却只顾着说她应当如何,竟没一个肯听她自己说话。
老者涨红了脸,一时没有接话。
一旁穿喜服的男子终于挣脱了阻拦,上前将母女二人护住。他向薛云岫深深一揖,又去寻轿夫,老者却仍不肯罢休,指着她道:“你这般蛮横无礼,尊长亦不放在眼里,也不知谁家教出的女儿!日后哪家敢要你这样的姑娘!”
谢昀皱起眉。
薛云岫却显出一点疑惑来。
“那便不要。我又不是非得教谁家收留,才能活下去。”
她说得太过自然,以至于那人竟没有反应过来。
周管事已带着人过来,客气地请他挪步,若还要纠缠,便代他往衙门递状子。
方才的争执里,谁肯报官,谁又不肯,已是明摆着的。围观的人低声议论起来,那几人面红耳赤,到底退到了路旁。
妇人向薛云岫道谢,弯腰欲拜,却被她托住。
“我叫沈芸。”她忽然道,“这些年,旁人总叫我吴家的,从前的名字,竟已许久没听人唤过了。”
薛云岫点点头:“沈娘子,快走罢。”
女孩还在抽噎,她望了望,想起袖中尚有一小包饴糖,便取出来塞了过去。她并不大会哄孩子,琢磨了一会儿,也只干巴巴道:“这个好吃。”
女孩攥住糖,仰头瞧她。
她便摸了摸那颗乱蓬蓬的小脑袋。
花轿重新抬起来时,谢昀仍站在阶下。那截白绢落在街边,已被车轮碾进了尘土里。薛云岫目送轿子走远,转过身来,才发觉他竟还未回去。
“郎君?”
她的头发散在肩后,袖口也被扯开了一道小口。这副模样委实算不得体面,可她仿佛全然没有察觉,提着剑向他走来。方才同人对峙时那点锐意还未散尽,偏又因摸过孩子的头,唇边留着一点极浅的笑。
谢昀看着她,心跳无端乱了几分。
他向来知道她生得好。只是先前几次见面,她总规规矩矩地梳着发髻,穿着薛府为她备好的衣裳,竟不及此刻散漫的模样教他看得分明。
她在他面前站定,一缕头发被风吹到唇边,便随手拂开了。那双眼睛仍望着他,清清亮亮的,丝毫不见闯了祸后的惶恐。
谢昀定了定神,道:“你知不知道,今日惹下的是什么麻烦?”
“他要去告官?”她问。
“到时兴许会闹到你父亲面前。”
“那便告诉他,人是我放的,剑也是我拔的。”她道,“不必为难你府上的人。”
她竟当他是在担心这个。
谢昀一时气笑了:“令尊若怪罪呢?”
薛云岫想了一会儿,道:“他若要罚,我自会同他讲。若非得认下是我的错,我却不认。”
“你倒笃定自己没错。”
“她想好好地活着。”她看向花轿离开的方向,“我不觉得有什么不对。”
谢昀默了片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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