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请缓婚期?”
薛云岫将这几个字重复了一遍。
谢昀颔首:“她说病久未愈,诸般婚仪难以周全,想待身子好些,再议后面的事。”
“郎君应了么?”
“自然。”
他又道:“婚约既定,令姊病了,暂缓诸礼原也不妨。只是这些事,总须禀过长辈,再由两家议定。”
他答得平淡,薛云岫却没有立即接话。
她原先只知道阿姊与他订有婚约,外间又多传两人情深意笃,便以为信上那些求而不得的诗句,十有八九与他有关。如今听来,事情却又并非全如她所想。
只是他如何说,仍须另寻人核实。
她要先弄清,这封信与自己接到求救,究竟哪一桩在前。
“那时阿姊已经病了很久?”
“信上是这样写的。”
“那郎君可知,阿姊究竟得的是什么病?”
“只听说一直不见好,其余便不清楚了。”
薛云岫望着他。外间说起两人的情分,仿佛连阿姊何时愁眉、何时展颜,他都是知晓的。可如今真问起来,却又是这般。
那些话,果然不能全信。
“你不曾去见过她?”
谢昀看了她一眼。
“令姊在内院养病,岂是我想去便能去的。”
薛云岫抿了抿唇。
又是她不知道的规矩。
她习惯了有话当面说,有人病了,便去看一看。原来在这盛京城里,便是定下婚约的人,也并非时时都能相见。
如此一来,见得不多这一句,倒也未必就是假的。
她将书目抚平,过了一会儿,才问:“那封信,可否教我看一眼?”
谢昀放下茶盏。
“我方才说过,不便。”
薛云岫的手停住。
她问得这般仔细,竟还不肯罢休。谢昀原以为,听见婚期是薛令仪自己要缓,她总该安心些,谁料她在意的,倒比自己想的还多。
“你姐姐写来的信,谈的是两家的婚事。”他道,“不宜随意示人。”
“我不带走。”
“那也一样。”
薛云岫便不说话了。
她并不觉得自己与阿姊之间,还需分什么旁人。可这信既是写给谢昀的,他不肯拿出来,她也确实没有什么道理强取。
她只得退了一步。
“那写信的日子,可否告诉我?”
谢昀抬眸。
“只要日子?”
她点头:“若能知道那时阿姊还在做些什么,整理旧物时,也不至于全无头绪。”
她又将那张书目看了一遍,指尖轻轻压着边角。
谢昀的目光随之落下。
这张纸他不知何时夹进书里,也不知夹了多久,从前每每翻到,不过随手往旁边一放。到了她这里,却连那一点折痕,都要耐着性子慢慢抚开。
他看了一会儿,道:“信在府里,我回去瞧过,教人将日子送来。”
薛云岫抬起头。
“那便多谢郎君。”
她原本已经想好了,若他连日子也不肯说,便回去问经手婚事的人。如今少费一番工夫,自然更好。
她将借看的旧书合上,轻轻放回他手边,拿起书目便要起身。
“今日打扰了。”
谢昀的手指在书封上停住。
方才为看一张纸,她还这般不肯走,如今问完了,倒立即便要告辞。
“没有旁的要问了?”
薛云岫想了想:“暂且没有。”
谢昀看着她。
她说这句话时,竟比求他借书时还要干脆。
他原也没打算教她在这里久坐,只是眼下她真要走了,倒像方才那许多小心与郑重,都只是为了几页旧纸。
“你寄信的事,还问不问了?”
话已出口,他才将手中的书搁下。
薛云岫微怔,随即又坐了回去,将书目重新搁在案上。
“可是有消息了?”
她的眼睛这才又亮起来。
她重新坐回了原处。谢昀垂眼瞧着那册已被她合上的旧书,竟也不急着翻开了。
“我教人去问过他留京的管事。”他道,“他们府上与南边一家商号常有往来,行船的门路熟些,兴许能够替你转递。”
同年尚在赴任途中,信却不必非要等人到了任上才能寄。那管事听说是问转信的门路,很快便回了话,连商号在京的铺面也一并写明。
商号在县中也有铺面,平日里还向邻近的集镇送货,比只走码头的船家便当些。只是那边掌事人的名姓与转信的章程,都写在回帖上。
原也不过一桩小事。
只是他出门时未带那张回帖,方才见了她,也不曾立即想起来。
“明日一并教人送去。”他道。
薛云岫认真应了声好。
这回听得分明,有日子,也有要送的东西,应当不只是客气了。
她便没有再问当真不当真,只重新道了谢。
谢昀看着她,忽然觉得,她如今在这些事上,倒确实比先前懂了一些。
不再一句话便欢欢喜喜地信了,也不再追着问一句话究竟算不算数。
这本是好事。
只是他望着她低头收纸的模样,却又没有觉得多么顺心。
窗外忽地起了一阵风。
檐旁的榆枝轻轻摇动,几片薄薄的榆钱被卷进来,落在案边。薛云岫伸手压住书目,等风过了,才将它折好。
她鬓边却还留着一片。
浅绿的,挂在细发间,随着她低头的动作,轻轻晃了一下。
谢昀看见了。
她自己浑然不觉,正将纸角往里收。他原想开口提醒,目光却在那处停了片刻。
羽镞正要唤翠玉,见他抬手,到了嘴边的话便又停住了。
待回过神时,手已经抬了起来。
薛云岫只觉眼前有人影一动,下意识抬腕,扣住了他的手。
谢昀的动作顿住。
她握得并不重,指尖却稳,正好拢住腕骨。他先前在河埠头被她带开时,也不曾这般近地瞧过她的手,此刻才发觉,那看似柔软的指节,原来并不如何肯听人的话。
薛云岫抬眼看他。
两人之间隔着的那点距离,因他俯身,忽然便近了许多。
“郎君?”
谢昀垂眸,先瞧见她眼里的疑惑,又看了眼仍挂在鬓边的那片榆钱。
“有东西。”他道。
薛云岫一怔,松开了手。
“我没留意。”
她说完,便要自己伸手去摸。只是并不知道在何处,指尖从鬓边拂过,反倒将那片薄薄的榆钱缠得更深了些。
“别动。”
谢昀抬手,替她拈了下来。
指腹轻轻擦过鬓边,她却没有避,只微微侧过头,好教他看得清楚些。
少女的眼睫因而垂下,颊边细软的碎发还在动。他的手指原本已碰着那片榆钱,不知为何,却又慢了一瞬。
“可拿下来了?”
她等了一会儿,不见他收手,便轻声问。
谢昀指间微动,将那片榆钱拈下,退开了些。
“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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