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忘记自己的生日,本就是再平常不过的事。
三月十七,这个日期对我来说从来都不特别。小时候,每到这天,父亲总会指着我的鼻子骂,说又老了一岁,还是这么没用。母亲会偷偷塞给我一个温热的煮鸡蛋,用粗糙的手掌摸着我的头,轻声说长大一岁了,要好好的。后来母亲走了,这个日子就成了日历上最普通的一页。
三月十六的晚上,我像往常一样洗了澡,翻了几页书,准备熄灯睡觉。
小邪神趴在枕头上,豆豆眼一眨不眨地盯着我,黑糊糊的雾气拧成小小的一团。
“怎么了?”我问。
“没什么。”它别开脸,语气里的心事却藏不住。
我没再追问,伸手关了灯。
黑暗里,它轻轻飘过来,落在我的枕头边,那团雾气泛着淡淡的银光。
“墨书。”它小声叫我。
“嗯?”
“明天……”
“明天怎么了?”
“没什么。睡吧。”它把自己缩成小小的一团,再没出声。
我心里觉得奇怪,却没再多想,翻了个身,沉入了梦乡。
第二天醒来,手机里躺着两条消息。
一条是公司发来的:工资已发放,请注意查收。
另一条是枕烟的:今天有空吗?来我家吃饭?
我盯着第二条消息看了许久。她的消息向来简短,可这一句,却带着点藏不住的雀跃。
“有空。”我回她。
她几乎是秒回:下午四点来吧。
“好。”
放下手机,小邪神立刻飘过来,趴在我的肩头看屏幕,豆豆眼亮亮的,雾气凝成的小手兴奋地挥着。
“烟烟姐姐叫你吃饭!”
“嗯。”
“你猜她为什么叫你吃饭?”
我瞥了它一眼,笑着逗它:“想我了?”
小邪神愣了愣,随即噗嗤一声笑了出来,那声音软乎乎的。
“也算是吧。”它神秘兮兮地晃了晃身子,“但不止哦。”
“什么意思?”
它却不肯说了,嗖地飘回枕头边,摸出那个永远带在身上的小本子,低头写写画画。
我摇了摇头,没再追问。
下午四点,我准时下了楼。
三月的风已经褪去了冬日的凛冽,吹在脸上软乎乎的。路边的迎春花开了,嫩黄的花穗垂在枝头,沾着午后的阳光,亮得晃眼。
枕烟就站在单元门口等我。她今天穿了一件浅粉色的毛衣,乌发软软地披在肩上,脸上带着浅浅的笑。那笑容和平日里不一样,眼尾弯着,藏着小孩子藏糖果似的雀跃,连耳尖都泛着淡淡的粉。
“来了。”她替我拉开门,声音软得像春风。
“嗯。”
她接过我的帆布包,侧身让我进去。
刚跨过门槛,我整个人都愣住了。
客厅的餐桌上,摆着一个小小的蛋糕。白色的奶油抹得匀匀的,上面点缀着几颗鲜红的草莓,带着刚洗过的水珠。蜡烛还没插,旁边躺着两个数字蜡烛,一个“2”,一个“7”。
“这是……”我的声音卡在喉咙里。
她转过身,站在蛋糕旁边看着我。那双素来清冷的眼睛里,此刻盛着紧张,还有满满的期待。
“生日快乐,墨书。”她说。
我站在原地,像被钉住了似的,很久都说不出话来。
生日?今天是我的生日?
奶油的甜香漫在空气里,草莓红得鲜亮。她就站在蛋糕旁边,安安静静地看着我,等我说话。可我说不出来,喉咙里像堵了一团浸了水的棉花,酸酸的,涩涩的,那些积压了许多年的情绪,在这一刻铺天盖地地涌了上来。
“你怎么知道?”我开口,声音哑得不成样子。
“小邪神告诉我的。”她笑着说。
我转过头,看见小邪神飘在书架旁边,豆豆眼亮晶晶地看着我,怀里捧着那本写满我们故事的小本子。
“吾记得的。”它轻声说,“你很久以前跟吾说过的。”
我什么时候告诉过它?我已经记不清了。可它记得,她也记得。
眼泪忽然就涌了上来。我站在原地,眼泪无声地落下来,一滴一滴砸在衣服上。我拼命想忍住,可怎么也忍不住,那些憋了十几年的委屈、难过、无人问津的孤单,在这一刻都涌了出来。
枕烟快步走过来,轻轻抱住了我。她的怀抱很暖,带着她身上独有的、淡淡的洗衣液混着纸墨的香气。她把我的头轻轻按在她肩上,一只手温柔地拍着我的背,什么也没说,就那么安安静静地抱着我。
小邪神也飘了过来,落在我们旁边,雾气凝成的小手轻轻碰了碰我的脸颊,凉丝丝的。
“书书姐姐不哭。”它小声说,“吾在,烟烟姐姐也在。”
我点点头,可眼泪还是止不住,直到很久很久,才慢慢平复下来。
枕烟松开我,递来一张温热的纸巾。我擦掉脸上的泪痕,眼睛还是涩得发疼。
“对不起。”我有些窘迫地说。
“不要说对不起。”她打断我,指尖轻轻擦去我眼角没擦干净的泪痕,“生日就是要哭的。把过去一年的眼泪都哭完,新的一岁才能笑着过。”
我愣了一下,随即忍不住笑了。
她拉着我在沙发上坐下,把蛋糕端到茶几上。小邪神立刻飘过来,落在蛋糕旁边,豆豆眼一眨不眨地盯着那些鲜红的草莓。
“吾也想吃。”它小声嘟囔。
“你吃不了的。”我揉了揉它的小脑袋。
“吾知道。”它耷拉下脑袋,“吾就看看。”
枕烟笑着把蜡烛插上,一个“2”,一个“7”,然后拿出打火机,轻轻点燃。
小小的火苗在空气里跳动着,暖黄的烛光映在她脸上。
“许愿吧。”她轻声说。
我闭上眼睛,双手合十。
许什么愿呢?
小时候,母亲总在生日这天让我许愿。那时的愿望很简单,考试考得好一点,父亲少骂几句,能有一件新衣服。母亲走后,我就再也没有许过愿了。
可现在,我闭着眼睛,心里软得一塌糊涂。
第一个愿望,愿枕烟平安喜乐,岁岁无忧。
第二个愿望,愿小邪神能一直陪着我们,平安长大。
第三个愿望,愿往后的每一个今日,我都能和枕烟、小邪神一起,像现在这样,安安稳稳地在一起。
然后我睁开眼睛,俯身吹灭了蜡烛。
小邪神立刻拍起了手,雾气凝成的小手拍在一起,发出噗噗的声响。
“你许了什么愿?”它凑过来问。
“不能说。”我笑着捏了捏它的小脸,“说了就不灵了。”
它撇撇嘴,立刻摸出小本子低头写着:某年某月某日,书书姐姐过生日,许了三个愿。她不告诉吾,但吾猜,肯定有烟烟姐姐,肯定有吾。
我看着它写,没有阻止。
枕烟切了蛋糕,第一块递到我手里。蛋糕胚很软,奶油甜而不腻,草莓带着恰到好处的酸甜。我吃了一口,眼泪又差点涌上来,这次却被我忍住了。
“好吃吗?”她看着我,眼里带着点紧张。
“好吃。”我说,“你买的吗?”
“我做的。”她轻声说,耳尖又红了,“第一次做,可能不太好。”
我看着手里的蛋糕,又看着她。她脸上的羞涩,眼里的期待,都清清楚楚地落在我眼里。
“特别好吃。”我认认真真地说,“是我吃过最好吃的蛋糕。”
她笑了,眉眼弯弯的,露出一点浅浅的梨涡。
吃完蛋糕,她去厨房洗碗。我跟过去,靠在厨房门口看着她。
水龙头开着,水流哗哗地淌着,她的手浸在温水里,瓷盘碰撞发出清脆的叮当声。水槽上方的暖黄灯落在她侧脸上,把她的睫毛投下浅浅的阴影。
“枕烟。”我轻声叫她。
“嗯?”她侧过头看我。
“谢谢你记得我的生日,谢谢你在我身边。”
她没说话,只是把湿漉漉的手在围裙上擦了擦,快步走过来,伸手抱住了我。她的手还是湿的,带着微凉的水汽,隔着毛衣传过来,可她的怀抱却很紧,很暖。
“墨书。”她的声音贴在我耳边,轻得像风,“以后每一年,我都给你过生日。”
我的心口猛地一颤。
“每一年。”她又重复了一遍,“只要我在,就给你过。”
我没说话,只是伸手把她抱得更紧了些。
夜里,我们窝在客厅的沙发上。
窗外的月亮很圆,很亮,清辉透过玻璃洒进来,在地板上铺了一层薄薄的银白色。深蓝色的夜空里,星星稀稀落落地闪着。
小邪神趴在我的腿上,已经睡着了。它今天兴奋了一整晚,跑来跑去,这会儿缩成一团黑糊糊的雾气,发出轻轻的呼噜声。
枕烟靠在我的肩上,我们的手十指相扣。
房间里很安静。
“墨书。”她忽然轻声叫我。
“嗯?”
“你刚才为什么哭?”
我沉默了一会儿。
窗外的月光很亮,把那些藏在心底最深处的往事,都照得清清楚楚。
“我父亲从小就不喜欢我。”我开口,声音很轻,“我出生的时候,他想要个儿子。后来有了弟弟,他还是不高兴。他骂我,骂我母亲,喝了酒就动手打人。每次我过生日,他都会坐在桌边骂我,说我又老了一岁,还是这么没用。”
枕烟没有说话,只是把我的手握得更紧了些。
“后来我母亲走了。在摩天轮上。”我的喉咙发紧,“她是为了护着我。钢架掉下来的时候,她扑过来,把我护在了身下。她那么重,压在我身上,一动不动。血滴在我脸上,一滴,又一滴,温热的。”
我闭上眼睛。
“从那以后,我就觉得是我的错。”
“不是你的错。”她立刻打断我。
我笑了笑,笑得有些苦涩。
她没说话,只是伸手把我拉进怀里,抱得很紧很紧。
“后来就不想过生日了。”我靠在她肩上,“对我来说,生日从来都和委屈、孤单绑在一起。”
“不是的,墨书。”她捧起我的脸,让我看着她的眼睛。那双清亮的眼睛里,盛着满满的心疼,“不是你的错,从来都不是。”
她的指尖轻轻擦去我眼角滑落的泪。
“她爱你,只是因为你是你,是她的女儿。你出生的那天,对她来说,从来都不是不幸,是礼物。是她盼了十个月,终于等来的礼物。”
我的眼泪又一次涌了上来。
这次的眼泪,和之前不一样。之前的,是委屈,是难过。可这次的眼泪,是暖的,是被人接住所有伤痛的、安心的泪。
枕烟抱着我,一直抱着,直到我的眼泪慢慢停下来。
窗外的月光依旧明亮,温柔地洒在我们身上,也洒在睡着的小邪神身上。它翻了个身,嘴里嘟囔起了梦话:“吾……书书姐姐……烟烟姐姐……嗑到了……”
我们对视一眼,都忍不住笑了。
夜深了,我该回去了,却舍不得动。
枕烟看出来了,轻声说:“今晚留下吧。”
我愣愣地看着她。
“沙发可以睡。”她顿了顿,耳尖泛红,“或者和我挤一挤。”
我的心跳骤然快了一拍。
“沙发就好。”我说。
她点点头,转身去卧室拿了被子和枕头,细细地铺在沙发上。被子是晒过的,软乎乎的,带着她身上独有的香气。
那一夜,我睡在她家的沙发上。
沙发不算宽敞,可被子很暖,窗外的月光很柔。房间里安安静静的,能听见卧室里她均匀的呼吸声,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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