除夕的风裹着碎雪,擦过绿皮火车的车窗,在玻璃上晕开一片薄薄的雾。坐了四个小时火车,从鳞次栉比的城市驶入白墙黑瓦的县城,再转大巴晃进青石板铺就的小镇,窗外的风景和去年渐渐重叠——覆着薄霜的田野,檐角挑着红灯笼的村庄,落光了叶子的槐树枝桠伸向灰蓝色的天,枝桠间的鸟窝圆滚滚的。
可又到底是不一样的。
去年是两个人,今年是四个人。
准确说,是两个相爱的人,和两只守着我们的邪神。
沧念从帆布包的缝隙里探出半个脑袋,豆豆眼贴着车窗,亮得惊人。这是它第一次跟着回家过年,兴奋得一路上都没歇着,软乎乎的雾团一路晃个不停,用气声缠着我问:“到了吗?还有多久呀?烟烟姐姐的家,院子里真的有柿子树吗?晚上会放很大的烟花吗?”
我一一应着,它就抱着随身的小本子一笔一划地记,雾凝成的小笔尖划过泛黄的纸页,窸窸窣窣的轻响混着火车哐当哐当的节奏。
小夜趴在我的脚边,一身黑亮的毛蜷成一团,金色的眼睛半眯着,像是在打盹。可我知道它在听,尖尖的耳朵时不时动一下,尾巴尖轻轻扫过我的裤脚,那副漫不经心的样子里,藏着只有我们懂的安稳。
枕烟靠在我肩上,指尖与我紧紧相扣,掌心暖融融的。不像去年这个时候,她的手总是凉的,要攥很久才能捂热。
“紧张吗?”我低头,用气声问她。
她想了想,轻轻摇了摇头,抬眼看向我时,眼睛亮得惊人。
“不紧张。”她说,“因为你在。你们都在。”
我笑了,低头在她的额头上印下一个轻吻,软得一触即化。她闭上眼睛,嘴角弯起浅浅的弧度,长睫在眼下投出两弯温柔的影。
到站的时候,天已经擦黑了。
镇上的路灯次第亮起来,橙黄色的光落在落过新雪的青石板上,湿漉漉的地面泛着温润的光。空气里飘着淡淡的烟火气,混着腊肉的咸香、米酒的甜香,还有冬日里独有的清冽空气,冷意裹着暖意往鼻子里钻,让人忽然就懂了,什么是年,什么是家。
她的父母就站在院门口等我们。院角的柿子树落光了叶子,枝尖已经冒出了嫩生生的绿芽,藏着一整个冬天的生机。屋檐下挂着一串串的红灯笼,风一吹便轻轻晃动,把暖融融的光洒在雪地上,晕开一圈圈红。
“回来了!”她母亲笑着迎上来,眼角的皱纹都舒展开来,目光落在我们拎着的行李上,又往我们身后扫了扫——她自然看不见缩在包里的沧念,也看不见跟在我脚边的小夜。
沧念立刻把脑袋缩了回去,连雾团都绷紧了,一副受惊的样子。小夜倒是大方,从阴影里走出来,用脑袋轻轻蹭了蹭她母亲的裤腿,金色的眼睛在灯光里亮得惊人。
“这是……”她母亲愣了愣,低头看着这只油光水滑的黑猫。
“小夜。”枕烟弯下腰,轻轻摸了摸小夜的脑袋,“我养的猫,很乖的。”
她母亲看着小夜,笑着点了点头:“长得真精神,快进屋吧,外面冷,炭火都烧旺了。”
屋里暖得很。
堂屋的炭火烧得正旺,铜壶搁在火盆边,咕嘟咕嘟地冒着白汽,壶嘴里飘出淡淡的茶香。八仙桌上摆了满满一桌子菜,糖醋排骨是我去年说过好吃的,红烧鱼是她父亲一早去河里钓的,还有几样叫不上名字的家乡菜,都冒着腾腾的热气,香味混着炭火的暖,漫了整间屋子。
她父亲坐在沙发上,看见我们进来,连忙站起身,又有些局促地坐了回去,手在膝盖上蹭了蹭。
“回来了。”他说,声音沉沉的,带着点不善言辞的温和。
“嗯,叔,过年好。”我笑着应道。
他的目光落在我身上,停了好一会儿,然后忽然笑了,那笑容很淡,却把眼底的温和都露了出来。
“来了就好,快坐。”
年夜饭吃得热热闹闹的。她父亲给我们倒了米酒,度数不高,甜丝丝的,入喉暖融融的。他举起酒杯,指尖微微发颤:“来,过年了。”
我们也连忙举杯,杯子轻轻碰在一起,发出清脆的声响:“叔,姨,过年好。”
沧念终于忍不住,从包里探出半个脑袋,鼻尖对着满桌的菜,豆豆眼亮晶晶的。它不敢飘出来,怕被看见,只敢缩在包里,偷偷闻着满屋子的香气,银雾都跟着晃来晃去。小夜趴在我脚边,她母亲特意给它盛了一碗拌了鱼汤的米饭,放在墙角,它慢悠悠地走过去,低头吃着,乖得很。
“这猫真乖。”她母亲笑着说。
枕烟看向墙角的小夜,眼里满是温柔:“嗯,一直很乖。”
吃完饭,我们围坐在炭火边看春晚。电视里的歌声笑声漫了满屋子,她母亲在厨房收拾碗筷,碗碟碰撞的轻响混着水声,她父亲坐在沙发上,偶尔点评两句节目,语气里带着过年的松弛。枕烟靠在我肩上,指尖依旧和我扣在一起,炭火的暖烘在脸上,让人觉得安稳。
沧念终于按捺不住,从包里飘了出来,落在堂屋的角落,远远地看着电视。它不敢靠得太近,怕被发现,可又舍不得错过热闹,豆豆眼一眨不眨地盯着屏幕,银雾团随着电视里的音乐轻轻晃着。我偷偷往那边看了一眼,忍不住弯了弯嘴角。
就在这时,她父亲忽然开了口,声音沉沉的,叫我:“墨书。”
我连忙收回目光,看向他:“哎,叔,您说。”
他看着我,看了很久很久,炭火的光落在他的脸上,把眼角的皱纹照得很清楚。然后他开口,语气很轻,却重得砸在我心上:“烟烟交给你,我放心。”
我愣住了,身侧的枕烟也僵了一下,抬起头看向她的父亲。
他又重复了一遍,目光落在我们相扣的手上,温和又郑重:“我放心。”
那一瞬间,眼眶忽然就热了。我张了张嘴,好半天才说出一句:“谢谢叔,我一定会好好对她的。”
他点了点头,没再说话,转头看向电视,可我看见,他端着茶杯的手,轻轻松了口气,像是放下了压在心里很多年的石头。
那是父亲的眼神,是最郑重的托付,也是最温柔的祝福。我记了很久很久。
快到十二点的时候,她母亲从里屋拿出两个面具,笑着递到我们手里。一个是雪白的兔子,长耳朵软软地垂着;一个是橙红色的狐狸,眼尾弯弯的,带着点狡黠的笑意。
“去年赶集买的,一直没机会用。”她说,“等下放烟花,戴上吧,热闹。”
我和枕烟对视一眼,都笑了。
我戴上兔子面具,她戴上狐狸面具。透过面具上那两个小小的孔洞,我看见她的眼睛,亮得惊人,弯弯的,温柔又勾人。
“好看吗?”她笑着问我,声音透过面具传过来,闷闷的,软乎乎的。
我用力点头:“好看。”
她笑得更欢了,眼尾的弧度,透过面具的孔洞,都看得清清楚楚。
十二点的钟声敲响的刹那,第一朵烟花在夜空里炸开了。
砰——
金色的烟火在夜空里铺开,铺满了整个天幕,亮得晃眼。紧接着是第二朵,第三朵,红的、绿的、紫的、银的,一朵接一朵,在黑蓝色的夜空里炸开,把整个镇子都照亮了,把院子里的积雪染成了彩色,把我们的脸,也映得明明灭灭。
我们站在院子里,仰着头看。她父母站在屋门口,笑着看着我们,也看着漫天的烟花。沧念从屋里飘了出来,落在我的肩上,豆豆眼里映着漫天炸开的烟火,一闪一闪的,亮得惊人。小夜趴在我们脚边,尾巴慢悠悠地晃着,偶尔抬眼看看天上的烟花,又低头蹭蹭我的裤腿。
烟花越来越密,越来越响,整个夜空都被点亮了。细碎的光落下来,落在她的身上,落在我的身上,落在狐狸和兔子的面具上。
我转过头,看向她。她也恰好转过头,看向我。
隔着两张薄薄的面具,我们看着彼此的眼睛。身后是漫天炸开的烟火,一声一声,和我们的心跳同频。
我伸出手,轻轻摘掉了她脸上的狐狸面具。
面具落下的瞬间,我看见她的脸。月光落在她的眉梢,烟火的光落在她的睫毛上,眼睛亮得惊人。在除夕的烟火里,在漫天的星光下,好看得让我屏住了呼吸。
她也伸出手,轻轻摘掉了我脸上的兔子面具。指尖蹭过我的脸颊,凉丝丝的,带着烟火的温度。
我们看着彼此,看了很久很久。
然后我凑过去,吻住了她。
那个吻很轻,很软,像在漫天烟火里,许下了一个跨越岁岁年年的愿。她没有躲,只是伸出手,紧紧抱住了我的腰,把脸埋在我的颈窝里,抱得很紧很紧。
烟花还在绽放,一声接着一声,一朵接着一朵。
照亮了夜空,照亮了院子,照亮了相拥的我们。
很久之后,我们才轻轻分开。她看着我,眼睛里盛着漫天的烟火,也盛着我。
“墨书。”她叫我,声音轻轻的,混着烟花的轰鸣,却清清楚楚地落进我的耳朵里。
“嗯?”
“新年快乐。”
我笑了,低头在她的唇上又轻轻啄了一下。
“新年快乐,枕烟。”
她又笑了,靠在我的肩上,和我一起仰着头,看着那些烟花在夜空里炸开,又慢慢落下。
沧念落在我们面前,看着我们,豆豆眼里亮晶晶的,不知道是烟火的光,还是别的什么。它抱着随身的小本子,借着烟花一闪一闪的光,趴在院墙上,一笔一划地写着。
我借着烟花的光,看清了它写的字:
“某年某月某日,除夕。书书姐姐和烟烟姐姐戴着兔子和狐狸的面具,在烟火下接吻了。吾在旁边看着,觉得那是吾见过最美的画面,比任何烟花都要美。
吾已经记了整整四十七章了。
从在博物馆第一次遇见她们,到现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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