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一月的风,已经带了霜的凉意。
清晨出门时,呼出的白气在眼前散成薄雾,风一吹就没了。路边的梧桐叶落了大半,只剩几片枯褐的残叶挂在枝头,风掠过时晃晃悠悠坠下来,铺在人行道上。踩上去沙沙地响。
枕烟走在我身侧,穿那件米白色的呢子大衣,颈间围着浅灰的羊绒围巾。是上周我们一起挑的,她指尖抚过绒面时,眼尾弯着,说这颜色配我的黑大衣好看。此刻围巾蹭着我的衣袖,软乎乎的,两个人的温度好像都裹在了一起。
她的手蜷在我掌心,指尖带着风的凉意。
“冷吗?”我轻声问。
“不冷。”
我把她的手握得更紧些,一同揣进我大衣的口袋里。她侧过头看我,眼尾弯起,笑了。那笑意很淡,眉眼都揉软了。
“往哪儿去?”她问。
“随意走走便好。”
她轻轻颔首,没再多问。
沧念从布包里探出半团银雾,圆溜溜的豆豆眼东张西望。近来它愈发爱往外瞧,总说外面的风、落叶、来往的人,都比窝在家里有趣。我由着它,只要不惹事,便随它去。
路过一家花店时,它忽然晃着雾影叫起来,声音软乎乎的:“书书姐姐!烟烟姐姐!你们看!”
我们停下脚步,顺着它的目光望过去。
是家小小的花店。门面不大,橱窗擦得透亮,里面挤挤挨挨摆满了花。红的玫瑰,粉的康乃馨,白的百合,紫的勿忘我,还有许多叫不上名字的花,挨在一起,像一片缩在玻璃后面的花海。冬阳从街对面斜照过来,落在花瓣上,把每一片都照得透亮。
“好看。”枕烟轻声说。
“嗯。”
“要进去看看吗?”
我点点头,牵住她的手,推开了那扇玻璃门。
推开门的瞬间,暖气裹着满室的花香扑过来。百合的清、玫瑰的暖、勿忘我带着涩的淡,混在一起,都封在了这小小的店里。
店里静得很,没有别的客人,只有满室的花安安静静地开着。
柜台后面坐着个女人,三十来岁的样子,穿一件深蓝色的毛衣,袖口起了点细绒,长发松松地披着,垂下来遮住了半边脸。她就那样坐着,一动不动地望着窗外,可窗外只有空荡荡的街,和卷着落叶的风。
听见门响,她转过头来。
那是张很清秀的脸,眉眼淡淡的,不张扬,却很耐看。只是那双眼睛里,盛着一点我读不懂的情绪——像走了很远的路,累得抬不起脚,又像心里空了一块。
“欢迎光临。”她开口,声音也是淡淡的。
“我们随便看看。”我说。
她点点头,没再多说,又转回头,继续望着窗外。
我们在花架间慢慢踱步,一朵一朵看过去。
枕烟在一束白百合前停了脚,低下头,轻轻嗅了嗅。百合的香气浓而不烈,甜丝丝的,裹着她的发梢。她闭着眼,睫毛垂下来,在眼睑下投下一小片浅影。
“好看吗?”我问。
“嗯。”她点点头,指尖轻轻碰了碰花瓣,“百合干净,好看。”
“买一束回去?”
她想了想,轻轻摇了摇头:“下次吧。”
我看着她,没再勉强。
沧念从包里探出头,也望着满室的花,豆豆眼亮晶晶的,雾气凝成的小指尖,一朵一朵点过去。
“那个红色的!”它小声说,“是什么呀?”
“是玫瑰。”我也放轻了声音。
“那个黄色的呢?”
“是小雏菊。”
“那个小小的、紫莹莹的?”
“是勿忘我。”
它认认真真点点头,摸出随身的小本子,趴在包沿上一笔一划写着:“某年某月某日,和书书姐姐、烟烟姐姐逛花店。花好多,好香,吾把它们的名字都记下来了。”笔尖蹭着纸页,轻得怕惊落了花瓣上的露。我看着它认真的模样,忍不住弯了唇。
在店里转了一圈,准备走的时候,我回头望了一眼那位店长。
她还坐在那里,依旧望着窗外,背影瘦瘦的,裹在深蓝色的毛衣里。满室的花香和暖意,都没能让她周身暖和起来。
沧念也看见了,它的雾影轻轻飘起一点,凑到我耳边,声音细得像一根线:“书书姐姐,那个姐姐好像不开心。”
我点了点头。
“吾想帮她。”它的雾影晃了晃,带着点急切,“吾可以用能力,让她开心起来——”
“不行哦,沧念。”我轻轻按住它晃动的雾影,摇了摇头,声音放得很软。
它的雾影顿住了,豆豆眼抬起来看着我,满是不解:“为什么?”
“不能随便用能力的,忘了吗?”我摸了摸它的雾顶,“而且,用能力填不满心里的空,要靠人自己慢慢暖起来。”
它垂下眼,雾影轻轻颤了颤,小声嘟囔:“吾记得……可是,她好难过。”
它看看我,又看看那个店长,没再说话,可我能感觉到,它的雾气在轻轻发抖。
走出花店,我们在街边的长椅坐下。长椅被太阳晒了一天,还留着一点余温。枕烟靠着我的肩,没说话。沧念从包里钻出来,落在我的膝头,也安安静静的。
三个人都没出声,只望着街对面的花店,望着那个坐在窗边的身影。风卷着落叶从脚边滚过,沙沙地响。
“墨书。”枕烟忽然开口,声音很轻。
“嗯?”
“那个店长……”她顿了顿,“她让我想起一个人。”
“谁?”
她没回答。
可我懂了。她想起的,是从前的自己。那个清冷的、疏离的,把自己关在厚厚的壳里,不肯让任何人靠近的江枕烟。那个还没遇见我的,把所有情绪都藏在淡淡眉眼后面的姑娘。
我握紧她的手,把她的指尖裹在掌心,轻声问:“想帮她?”
她轻轻点了点头。
我望向那家花店。满室的花还在,玻璃门还在,窗边的人还在。街上来来往往的人不少,可脚步匆匆,没有一个人停下来,推开那扇门,走进那片花海。
“怎么办?”枕烟抬头看我,眼里盛着一点无措。
我想了想,站起身。
“等我一下。”
我走回花店门口,站在橱窗边,从包里拿出了那支竹笛。
枕烟跟了过来,看着我,眼里盛着一点惊讶:“你要……”
“嗯。”我点点头,把笛子凑到了唇边。
吹的是《茉莉花》。
曲子很老,很软,几乎每个人都能随口哼出两句。可用竹笛吹出来,又是另一番滋味。清润的音符从笛孔里飘出来,被风裹着,在街面上打着转,飘进匆匆行人的耳朵里。
一开始,没人留意。路过的人只是侧头看一眼,脚步依旧匆匆。
可慢慢的,有人停下来了。
一个穿校服的女孩,本来抱着书快步走着,脚步忽然慢了,转过头,望向了这边。
一对牵着手的情侣,听见笛声,也停了脚,女孩靠在男孩肩上,安安静静地听。
一个推着婴儿车的妈妈,把车停在路边,轻轻晃着车。
笛声继续飘着,那些音符在空气里跳着,从笛孔里飞出来,落在花瓣上,落在行人的衣角上,落在初冬的风里。我闭着眼吹着,把心里的软,都揉进了笛声里。
不知道过了多久,一曲终了。
风停了一瞬,街上静了几秒,然后响起了轻轻的掌声。
我睁开眼,花店门口已经站了七八个人。他们看着我,又看看那家亮着暖灯、摆满了花的小店,有人小声说着“这花店原来在这儿啊”,有人说“花看着真好,进去看看吧”。
然后,有人推开了花店的门。
叮咚一声,门上的风铃响了,清清脆脆的。
紧接着,第二个,第三个。那些人走进花店里,身影消失在层层叠叠的花后面。
我放下笛子,站在那里,望着那扇一开一合的门。
枕烟走过来,站在我身边,轻轻握住我的手。
“你做到了。”她轻声说,眼里盛着光。
“不是我。”我摇摇头,“是笛子。”
她笑了,伸手拂开我额前被风吹乱的发,指尖带着暖:“是你。是你的笛子,你的心意。”
我望着她的眼睛,那双眼睛里亮闪闪的,比冬阳还要暖。
“进去看看?”她问。
我点点头。
再次推开花店的门,里面已经热闹起来了。
客人们站在花架间挑挑拣拣,问着花的名字、花期,说话的声音都软声软语的。店长站在柜台后面,正给那个穿校服的女孩包花,米白色的包装纸,系着浅棕色的丝带。她的脸上不再是那种空空的、淡淡的模样,眼睛亮了些,嘴角也弯了起来,指尖沾着花汁,动作麻利又温柔。
看见我们进来,她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那是我们第一次看见她真心的笑,很淡,却把眼里的空,都化开了一点。
“谢谢你们。”她说,声音里带着一点轻不可寻的抖。
我摇摇头:“不客气。是你的花好,本该被人看见的。”
枕烟走到柜台边,目光落在一束红玫瑰上。花瓣上还沾着水珠,开得正好。
“这束玫瑰多少钱?”她问。
店长报了价格,声音温温柔柔的。
枕烟点点头,从包里拿出钱包,笑着说:“我买这一束。”
我愣住了。
她回头看我,眼尾弯着,像盛了星光:“送你的。”
我也笑了,心里暖得一塌糊涂。
沧念从包里探出头,看着店里热热闹闹的人群,豆豆眼亮晶晶的,像落了满眶的星子。它摸出小本子,趴在包沿上,认认真真地写:“某年某月某日,书书姐姐吹笛子,吸引了好多人来花店。那个不开心的店长姐姐笑了。烟烟姐姐买了一束玫瑰,说要送给书书姐姐。吾觉得,这是今天最好听的话。”
写完,它抬起头,望着店里。客人们还在挑花,说着笑着,店长忙着包花,脸上一直带着笑。
我在店里转了一圈,最后在一盆小小的绿萝前停了脚。
绿萝种在一个素白的陶盆里,叶子厚嘟嘟的,绿得发亮,一片一片垂下来,安安静静的。
“喜欢这个?”枕烟走过来,挨着我站着。
“嗯。”
“买回去?”
我想了想,点了点头。
抱着那盆绿萝走到柜台前,店长刚给客人结完账,看见我,笑着说:“稍等一下。”她的笑已经自然了很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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