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四的早晨,总有一种格外的安静。
楼下的早点铺早已收了摊,赶早班的人流散尽,只剩几位老人坐在单元门口的石墩上晒太阳,脊背微微弯曲着。我靠在窗边,看着梧桐叶打着旋儿从枝头落下,黄褐色的叶片擦过灰色的水泥墙,轻飘飘地坠在地上。
手机在桌角震了震。
是江枕烟的消息,只有短短四个字:“今天没课。”
我盯着那行字看了许久。
她的消息很快又跳了进来:“想去逛街。你有空吗?”
有空吗?我怔了一下。从前只有周末才能偷得半日闲,如今每一天,都是空的。空到能听见时间流走的声响,空到能数清一上午窗外落了多少片梧桐叶,空到能看清阳光在地板上移动的轨迹。
“有空。”我回她。
约好十点在楼下见。
我翻出那件米白色风衣,里面搭了件浅灰色毛衣。站在镜子前整理领口时,小邪神飘了过来,绕着我转了一圈,雾气轻轻蹭过衣摆。
“好看。”它说,“她一定会喜欢的。”
“别瞎说。”
“吾没瞎说。”它停在我肩头,“你今天特意挑了她夸过的颜色,还照了三次镜子。”
我张了张嘴,没能说出话来。
它说的是真的。我确实特意换了衣服,挑了她曾说过好看的颜色,对着镜子确认了一遍又一遍。
这样的心思,从前从未有过。
或者说,从前的我,不敢有。
“吾也要去。”小邪神一头钻进我的帆布包,只探出半个脑袋,“这样的日子,怎么能少了吾。”
“什么日子?”
“两个人一起逛街的日子啊。”它晃了晃身子,“吾要记下来。”
我懒得同它争,拎着包下了楼。
江枕烟已经等在单元门口了。
她今日穿了件素白衬衫,外面罩着一件浅蓝色针织开衫——和我第一次见她那日的装束很像,又全然不同。那日她站在月光里,清冷,眉眼间带着疏离。今日她站在阳光下,暖融融的光把她的轮廓烘得柔软,开衫的绒线浮起一层细细的绒毛。
“早。”她看见我,嘴角牵起一点笑意。
“早。”
我们并肩往外走。小邪神在包里轻轻动了动。
商场离得不远,慢慢走,二十分钟便到了。
一路上我们话都不多,可这样的沉默从不会让人尴尬。就像两条并排流淌的溪流,各自安安静静地走着,却从始至终都知道彼此的方向。
走到商场门口时,她忽然停下了脚步。
“怎么了?”我问。
她没有回答,只是定定地看着商场门口的橱窗。
我顺着她的目光望过去——是一台抓娃娃机。透明的玻璃柜里堆着满满当当的毛绒玩偶,最上层的架子上,并排摆着两只。
一只是白色的垂耳兔,长长的耳朵耷拉着,黑纽扣做的眼睛亮闪闪的。
一只是橙红色的狐狸,蓬着大大的尾巴,眼睛弯成两道月牙。
“想抓吗?”我轻声问。
她点了点头,又很快摇了摇头。
“我不会。”她的声音很轻。
我侧过头看她,她脸上依旧是那副淡淡的模样,可我看见她的手指正轻轻绞着开衫的下摆。
“试试看吧。”我说,“反正今天也没什么事。”
她想了想,轻轻点了点头。
我去换了二十枚硬币,哗啦啦地落在手心里,凉凉的。
第一枚硬币投进去,她握住摇杆,目光紧紧盯着那只兔子。爪子缓缓落下,偏了半寸,抓空了。
她没说话,又投了第二枚。
还是空了。
第三枚,第四枚,第五枚……
每一次,都只差那么一点点。要么是抓歪了,要么是刚提起来便从松垮的爪子里掉了下去。
她始终安安静静的,脸上没什么多余的表情,可我看见她的眉尖轻轻蹙了起来。投第十枚硬币时,她的嘴唇轻轻抿了一下,睫毛垂了下来,在眼睑上投下一小片浅浅的影子。
她难过了。
这个念头冒出来的瞬间,我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戳了一下。
“我来试试吧。”我说。
她侧过头看我,眼睛里闪过一丝惊讶,随即漫开一点细碎的光。
“好。”她往旁边让了让,指尖轻轻擦过我的手背,凉丝丝的。
我站在她刚刚站过的位置,握住了她刚刚握过的摇杆。塑料柄上还留着她指尖的温度。
小邪神在包里轻轻动了动。
第一枚硬币投进去。
我盯着那只兔子,慢慢调整爪子的位置。这台机器的爪子偏松,要往前多送半分才能抓稳。爪子稳稳落下,勾住了兔子的耳朵,缓缓升起,稳稳地送进了出货口。
“咚”的一声轻响,兔子落在了洞里。
我弯腰捡出来,转身递给她。
她愣住了。
那是我第一次在她脸上看见这样的神情。她低头看看我手里的兔子,又抬头看看我,再低下头去。兔眼亮闪闪的,她的眼睛也亮闪闪的,有什么细碎的光在里面晃。
“给你。”我说。
她伸出手,接过兔子。指尖碰到我的指尖,依旧是凉凉的。
然后,她的嘴角慢慢弯了起来。
那笑意很淡,只是嘴角轻轻上扬,眉尖的褶皱舒展开来。可就是这一下,让她整个人都亮了起来。
“谢谢墨书。”她的声音很轻。
我别开脸,假装去看玻璃柜里的玩偶,耳尖却悄悄发烫。
“再抓一个吧。”我说,“那只狐狸也很好看。”
她又点了点头。
第二枚硬币投进去,我瞄准那只狐狸,调整好位置,爪子落下,稳稳地勾住了它蓬松的尾巴。又是“咚”的一声,落进了出货口。
我把狐狸递给她。
她一手抱着兔子,一手抱着狐狸,站在抓娃娃机前。商场穹顶的阳光落下来,裹着她,连毛绒玩偶的细绒都在光里闪着光。她低头看着怀里的两只玩偶,又抬头看着我。
小邪神在包里窸窸窣窣地写着什么。
“墨书。”她忽然叫我。
“嗯?”
“你以前抓过吗?”
“没有,第一次。”
她愣了愣,低头摩挲着兔子软软的耳朵,又抬头看我。
“第一次?”
“嗯,大概是运气好。”
她没再说话,只是看着我。那目光太认真了,看得我心口发慌。
“走吧。”我岔开话题,“不是说要逛街吗?”
她点了点头,把两只玩偶小心翼翼地放进自己的帆布包里。白色的兔子和橙红色的狐狸挤在一起,长耳朵和大尾巴露在包口外,随着她的脚步轻轻晃着。
商场里人不多。我们漫无目的地走着,从一楼逛到二楼,从服装区逛到家居区。她偶尔会停下来,摸一摸衣架上的布料,看一看陈列的摆件,又继续往前走。我跟在她身边,不远不近,恰好能闻见她身上淡淡的香气,像洗衣液的清香味,又混着一点纸墨的淡香。
走到一家文具店门口时,她停下了脚步。
“要进去看看吗?”她问我。
“好。”
文具店不大,却塞得满满当当。钢笔、墨水、笔记本、便签、书签、明信片,整整齐齐地排着,空气里浸着纸和墨水的淡香。
她走到摆满笔记本的架子前站定,拿起一本,指尖轻轻抚过封面,翻开,又放下。再拿起另一本,翻开,把纸页凑到鼻尖轻轻闻了闻。
我站在旁边看着她。
她选东西的样子格外认真。指尖抚过纸面时动作很轻,眼睛盯着纸张的纹理,偶尔还会对着光看一看纸的透光度,睫毛垂下来,在眼睑上投下浅浅的影子。
“你喜欢纸?”我轻声问。
她抬起头,愣了愣,随即轻轻点了点头。
“喜欢。”她说,“好的纸是有味道的。不是香精的香味,是纸本身的味道,木头和阳光的味道。”
我走到她身边,拿起她刚刚放下的那本笔记本,凑到鼻尖闻了闻。
果然有味道。很淡,像晒干的麦秆,像雨后的木头,像清晨带着露水的风。
“这是好的。”她凑过来一点,声音放得很轻,“宣纸制的内页,不洇墨,写起来很顺。”
我侧过头,她离我很近,呼吸轻轻拂过我的耳尖,凉丝丝的。我看着她的眼睛,那双平日里总是蒙着薄雾的眼睛,此刻亮得惊人。
“要买一本吗?”我问。
她想了想,摇了摇头,把笔记本轻轻放回了架子上,指尖在封面上顿了顿。
“太贵了。”她说。
我看了看价签,八十八元。
“我送你。”我说。
她猛地抬起头,看着我。那目光太干净了,看得我心口发慌,赶紧别开脸,假装去看旁边的钢笔。
“不用啦。”她轻声说,“下次吧。”
我没有坚持。
走出文具店,我们在二楼的奶茶店坐了下来。她要了一杯温的蜂蜜柚子茶,我要了一杯柠檬水,坐在靠窗的位置,看着楼下人来人往。
小邪神从包里探出半个脑袋,安安静静地在包里写写画画。
“墨书。”她忽然开口。
“嗯?”
她低下头,看着桌上的玻璃杯,勺子轻轻搅着杯里的柚子茶,碰到杯壁发出叮铃的轻响。
“谢谢你。”她说。
“谢什么?”
“兔子。”她抬起头,看着我,“还有狐狸。”
我看着她的侧脸,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她脸上。她的睫毛很长,垂下来的时候,像两排小小的扇子。
“没什么。”我说,“不过是二十块钱的事。”
她摇了摇头。
然后,她定定地看着我,那双眼睛里的光很温柔。
“不是二十块钱的事。”她说,“是你知道,我想要。”
我的心口猛地一动。
“我也不知道。”我避开她的目光,假装去看窗外的风景,“只是看你盯着它们看了很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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