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月的周末,是被桂香泡软的。
阳光透过玻璃落在木地板上,铺了一层暖金色。风从半开的窗缝里挤进来,带着楼下金桂的香气——那些细碎的金色小花藏在墨绿的叶片间,要凑近才看得见,香气却藏不住,丝丝缕缕往人鼻子里钻,像蜜糖化在风里。
我坐在窗边翻书,书页间都染了淡淡的桂花味。枕烟在厨房切水果,刀碰到瓷盘,叮叮当当响,混着她轻轻哼的歌。沧念趴在窗台上晒太阳,那双豆豆眼半眯着,雾气凝成的小身子被阳光烤得暖烘烘的,一副快睡着的样子。窗台上的绿萝垂下长长的藤,风一吹,叶片轻轻晃,扫过它的小尾巴。
一切都安静得刚刚好。平常得,像我们一起度过的无数个周末。
然后门铃响了。
我翻书的手顿了一下。周末从没有访客,快递都放驿站,外卖会提前打电话。这突然响起的铃声,像一颗小石子投进平静的水面。
枕烟从厨房探出头,眼神带着询问。
“我去看看。”我放下书,起身走到门口。
门打开的瞬间,我的呼吸停了。
门外站着一个年轻男人,二十出头,高高瘦瘦,深灰色外套衬得他肩线单薄,额前的碎发遮了半边眼睛。看清他脸的那一刻,我的心像被人攥住了——那眉眼的轮廓,抿着的嘴角,甚至微微低着头的模样,都像从旧时光里走出来的人,隔了十几年的光阴,却清晰得像昨天才见过。
在哪里见过?
他开口,声音有点哑,轻轻叫了一声:“姐。”
这一个字,像打开了封存十几年的木箱子,童年的风一下子涌出来,带着老房子的灰尘味,母亲熬的米粥香,还有他小时候躲在我身后、死死抓着我衣角的温度。脑子里的迷雾瞬间散开,我喉咙发紧,声音发抖:“墨言?”
他点了点头。
沧墨言。我的弟弟。
那个小我五岁,从小就不爱说话的小男孩。父母离婚后跟着爸爸走的弟弟。每年新年只发一条“新年快乐”,从不打电话,从不问近况的弟弟。那个我放在心里念了十几年,却不知道该怎么靠近的人。
他就站在我面前,活生生的,带着门外的风和桂花香。比记忆里高了很多,也瘦了很多,脸上的轮廓褪去了孩子的软,长成了大人的模样。可那双眼睛还是和小时候一样——带着点怯生生的躲闪,藏着不肯说出口的倔强,还有看向我时,那点藏不住的依赖。
“姐。”他又叫了一声,手指微微蜷着,像有点紧张。
眼泪毫无预兆地涌上来,模糊了他的脸。
“你……你怎么来了?”
他低下头,沉默了好一会儿,才轻轻说:“想来看看你。”
我站在原地,看着他,脑子里翻涌着十几年的时光,千言万语堵在喉咙里,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枕烟走过来,站在我身边,轻轻握住我的手。她的指尖微凉,却带着安稳的温度,让我慌乱的心慢慢静下来。
“请进吧。”她看着墨言,声音柔柔的,没有一点局促。
我这才回过神,侧身让开:“对,快进来。”
他点点头,走进屋里。换鞋的时候动作还有点拘谨。沧念从窗台上飘起来,豆豆眼睁得圆圆的,盯着这个陌生男人,眼里有好奇,也有护着我的警觉。它没出声,悄悄飘到沙发角落,安安静静坐着,小尾巴绷得紧紧的。
墨言坐在沙发上,我坐他对面。枕烟端来温水,又把切好的水果放在他面前。水晶碗里的蜜瓜切得整整齐齐,浸着淡淡的甜香。
他看着碗里的水果,没说话,指尖碰了碰碗沿,又缩了回去。
我看着他的侧脸,脑子里晃过好多零碎的画面。他刚出生的时候,我五岁,妈妈抱着他凑到我面前,说这是你弟弟。他皱巴巴的小脸像颗没长开的桃子,我不敢碰,只敢用指尖轻轻碰了碰他软乎乎的小拳头。后来他会跑了,爸爸喝醉了摔东西,我总把他护在身后,他小小的身子缩在我背后,手指死死攥着我的衣角,连呼吸都放得很轻。爸妈离婚那年,他站在爸爸身边,低着头。我走过去想抱他,他往后躲了躲,眼睛红红的,却硬憋着没掉眼泪。
从那以后,我们就隔了一条宽宽的河。每年新年一条“新年快乐”,是我们之间唯一的桥。谁都不敢多走一步,怕惊扰了对方的生活,也怕面对那些回不去的旧时光。
现在,他就坐我对面,跨过十几年的光阴,坐在了我身边。
“你……”我开口,声音还有点哑,不知道从哪里问起。
他抬起头,看向我。那双眼睛里,藏着好多没说出口的话。
“姐。”他叫我。
“嗯?”
“你过得好吗?”
我愣住了。
这四个字,轻飘飘的,从他嘴里说出来,却又重得像一块石头,砸在我心上,软乎乎地疼。我看向身边的枕烟,她正看着我,眼里带着温柔的笑意。我转过头,对着墨言笑了,笑得眼眶发热:“好,过得很好。”
他点点头,紧绷的肩膀松了一点,像是终于放下了心。
“那就好。”他顿了顿,又说,“我看见你朋友圈发的照片了,威尼斯的那些。很漂亮,你笑得很开心。”
我愣了愣。原来他一直看着我的朋友圈,原来他一直都在。
“很漂亮。”他又重复了一遍,嘴角翘起一点很浅的弧度。
我不知道该说什么,只能安安静静看着他。
他低下头,手指抠着裤缝,沉默了好一会儿,才又开口,声音轻得像风一吹就散:“我就是想来看看你。想看看你过得好不好,幸不幸福,想看看……那个从小护着我的人,现在怎么样了。”
眼泪又涌上来,我赶紧别过脸,擦了擦眼角。
“姐,对不起。”
他忽然说。我猛地转过头,看着他。
“对不起。”他又重复了一遍,头垂得更低,声音带着抖,“这些年,我一直没联系你,不是不想,是不敢。小时候你那么护着我,可我什么都没为你做过。爸妈离婚的时候,我跟着爸走了,留你一个人跟着妈……我总觉得自己是个胆小鬼,不敢反抗爸,不敢去找你,连问你过得好不好都不敢,只敢每年发一条消息,假装自己还在意。可我是真的在意,姐。”
他抬起头,眼眶红得厉害,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却硬憋着没掉下来。像小时候受了天大的委屈,也不肯哭出声的样子。
我站起身,走到他面前,在他身前蹲下来,伸出手,轻轻拍了拍他的肩。他的肩很薄,隔着外套都能感觉到他身体的紧绷。
“我知道。”我说,声音哑得厉害,“我都知道。”
这句话像一道闸,他的眼泪终于掉下来,顺着脸颊往下落。他慌忙用手背去擦,却越擦越多,像个终于找到依靠的孩子。
“对不起,姐。”
我摇摇头,帮他擦了擦脸上的泪。像小时候他受了委屈,我哄他那样。
“不用说对不起。你来了,就好。”
那天下午,我们聊了很久。
他跟我说了这些年的日子。跟着爸爸以后,日子从来没好过,爸爸还是老样子,喝酒,骂人,从来不管他。他就自己读书,天不亮起来背书,晚上在路灯下写作业,硬是靠着自己考上了大学,毕业找了工作,一个人在陌生的城市租房、上班、过日子。
“你不容易。”我听着,心里酸酸的。
他摇摇头,笑了笑。那笑容里带着点释然,也带着点疲惫:“没什么,都习惯了。”
我看着他的侧脸,心里堵得慌。那个从小被我护在身后的小男孩,终究是一个人,咬着牙,走过了那么多难走的路,长成了现在的样子。
“姐。”他忽然叫我,目光看向厨房的方向。枕烟正在里面收拾碗筷,背影温柔。
“那位……是你的爱人吗?”
我愣了愣,随即点点头,嘴角忍不住翘起来:“嗯,是。”
他沉默了一会儿,也笑了。那笑容很淡,却很真诚,眼睛里亮着一点光。
“她看起来很好。你和她在一起的时候,眼睛里有光。”
我看着他,有点惊讶。
“你知道吗,姐。”他说,“我进门第一眼,看见的就是你。你站在阳光里,看我的眼神,和小时候一模一样,可又不一样了。以前你总绷着,像随时要准备好护着我。可现在不一样了,你放松了,软了。我知道,那是因为她。”
他顿了顿,看着我,认认真真地说:“所以姐,我放心了。”
我的眼眶又热了。
那天晚上,他留下来吃了晚饭。
枕烟做了满满一桌子菜,都是清淡养人的。她话不多,却总在墨言说话的间隙,轻轻往他碗里添一筷子菜,盛一碗汤,动作温柔,没有半点局促,像早就把他当成了家人。墨言有点不好意思,却还是把碗里的菜都吃了,添了两次饭。
沧念一直缩在沙发角落,安安静静看着。它没出声,可豆豆眼一会儿看看墨言,一会儿看看我,一会儿又看看忙碌的枕烟,像是在判断这个突然出现的“弟弟”,会不会让它的书书姐姐受委屈。
吃完饭,墨言说该走了,订了晚上的高铁票。
我送他到门口。他站在门外,看着我,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最后只笑了笑:“没什么,就是想叫叫你,姐。”
我也笑了:“路上小心,到了给我发消息。”
他点点头,转身往楼梯口走。走了几步,又忽然停住,回过头。
夕阳从楼道的窗户里落进来,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他站在光影里,看着我,沉默了很久很久,才轻轻开口,声音轻得像风一吹就散:“姐,我生病了。”
我的心一下子沉下去,像掉进了冰水里,连指尖都瞬间凉了。
“什么?”
“很严重的病。”他低下头,声音里带着涩,“医生说……说不定治不好。所以我才来看看你,怕以后……没机会了。”
他说这话的时候,脸上带着一点很浅的笑,很苦。
我快步走过去,抓住他的手臂。他的胳膊瘦得硌手,我声音都在抖:“什么病?在哪家医院?治了多久了?为什么不告诉我?”
他摇摇头,抬手帮我擦掉脸上不知道什么时候掉下来的眼泪。动作轻轻的,像小时候我哄他那样。
“姐,你别担心。我就是想来看看你,看到你幸福,我就安心了。”
“我怎么能不担心?”我的眼泪掉得更凶了,“你是我弟弟啊。”
他看着我,笑了笑,眼里含着泪。
“姐,你还记得吗?小时候我被隔壁的大孩子欺负,你一个人冲上去跟他们打。回来的时候胳膊上都是伤,却躲在房间里哭,不让我看见。”
我看着他,喉咙发紧,说不出话。
“那时候我不懂。”他说,“后来懂了。你保护我,因为你是我姐。现在,换我保护你了。”
“怎么保护?”
“让你别为我担心。”他说,“我会好好治的。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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