静养了几日,云穗的身子也慢慢恢复。
今儿一大早,她便裹上洁白的狐裘,准备去客栈看望好久不见的邵宁。
北风呼啸,雪花纷飞,阴沉沉的天空有排大雁正往南方飞去,石阶上早已被昨晚的积雪覆盖。
云穗撑开朱红的油纸伞,步履踏上松散的积雪,发出细微的嘎吱响,才走到院内,几个侍卫拦下了她。
云穗握紧伞柄,直视他们道:“怎么,你家主子不允许我出门了么。”
侍卫抱拳道:“并非,侯爷吩咐过,邕州乃蛮荒之地危险重重,姑娘身子又不好,若他不在时,便由我等护您一路周全。”
云穗听罢继续往外走,似是与侍卫们闲聊般道:“他可真会说话。”
侍卫见云穗不排斥便跟上,其中一人道:“既然云姑娘的身子好的差不多了,今晚便收拾好自己的衣物吧,侯爷打算明日启程回京。”
云穗顿了顿:“明日?”
“不错。”
离开的如此匆忙,又安排手下无时无刻监视,卫容还真是不留一点机会给她。
云穗缓缓走到府外,便见两座石狮子间停着一辆由名贵黑松木打造的精致马车。
她没细看,直接掠过了它。
这几年,大晋皇室凋零,政局不稳,下头官员苛捐杂税,贪赃枉法屡见不鲜。
堂堂刺史花费黄金数两打造辆马车也不足为奇。
侍卫拦住她,笑道:“这种天气,就不劳烦姑娘步行了,侯爷早早为您准备好了出行的马车,姑娘请。”
云穗驻足回眸,这下看清了这辆马车的样子。
很熟悉。
客栈离此处很远,走过去怕是要花上半个时辰,况且此时风雪正盛,一路走过去,鞋袜怕是会湿掉。
云穗也清楚,她如今的身体,再不能受冻了。
年轻时不懂事,在醉春楼时,明明是怕寒的身子,可为了哄卫容高兴,她站在风雪中哪怕是冻到脸色苍白,也硬撑着身体,陪卫容在雪地里打雪仗,堆雪人玩。
卫容乃习武之人,手重得很,打雪仗时,还总挑她脖子里扔雪球,砸得她又冷又疼。
几回下来,她被欺负到眼泪汪汪,卫容便笑着把她拽回怀中扑倒在雪地里,埋首吻掉她脖子上化开的雪水,一边吮吸一边撒娇,求她不要生气。
她那时未经人事,哪里经得住这样的温存,明明冻得牙齿打颤,还是被他哄得弯了眼,一边红着耳朵把脸埋进他胸口,一边捧住他冻红的手暖放在怀里暖。
云穗裹紧狐裘上了马车。
马车内暖和宽敞,松香混杂着淡淡的兰香,坐垫是毛绒绒的兽皮所制,侧壁上还挂着几支防身的弓弩和暗器。
车夫马鞭扬下,车轮辘辘转动,格窗外的雪景一一后退。
云穗呼了呼手,她心里清楚,卫容叫她坐上这辆马车,不过是为了让那些眼线更好监视她。
在侯府时,她可是连上卫容马车资格都没有的,每次随行,她都是和婢子们坐着简陋透风的马车跟在后面。
唯一一次与卫容同乘一车,还是因为某回宫宴后,他吃醉了酒心情欠佳,便怒气冲冲揪住她的衣领,把她拖回车中发泄,逼她脱衣伺候。
而事后也不允许她同坐,只让她跪在脚边给他捏腿,又命令她在那一个时辰内,口中不间断的念着,“奴婢只喜欢侯爷”诸如此类的话。
马车拐弯时,不慎卡住了块石头,车身不由得颠簸下,将一旁的抽屉震开了。
云穗回过神,抓紧车窗稳住身子,余光忽然有什么亮晶晶的东西闪烁了下,云穗侧脸看向光亮处。
那三层抽屉里的东西都赤裸裸的展现在云穗眼前。
第一层是大大小小药瓶药膏和一些必要的缝合伤口的针线。
第二层是姑娘家的首饰,譬如一些翡翠镯子,东珠耳坠,蝴蝶金钗,还有时下最受京中女子欢迎的胭脂,螺子黛。
这些大抵是卫容最疼爱的那名宠姬放在他马车里的。
听说卫容很喜欢她,去哪都带着,不过放几个首饰罢了,他自然会纵容。
第三层,有个孩子玩儿的拨浪鼓和几个稀奇古怪木制玩具,从工艺上来看,云穗一眼认出是卫容亲自雕刻设计的。
最角落还藏着半只很丑的虎头鞋,针脚如蜈蚣般扭曲,那鞋子还不成形,看上去是个失败品。
三层抽屉看过来,云穗想,珍儿没有活下来是幸运的。
卫容给尚未出生的孩子做虎头鞋,弄好玩的玩具,足以看出他的重视,而她的珍儿不仅没有这些,以后还要看着父亲和养母姨娘的眼色过日子。
他一个才三岁多的小宝宝,若晓得自己的父亲如此明晃晃的偏爱弟妹,会哭得多伤心?
可惜,如果哇哇大哭到撕心裂肺,也没有人愿意去抱抱他,哄哄他吧。
云穗的视线蓦然糊成一团,眼眶酸得发涩。
“姑娘,到了。”
云穗闻言坐直,收拾好自己,再不去瞧抽屉一眼。
客栈,西角楼顶。
云穗把狐裘脱了抱在怀里,她踏上楼梯,走至尽头时,见那几个眼线仍寸步不离,心中不慎恼火。
“都到了这里,还有什么危险?告诉你家主子,我不会乱跑。”
语罢,云穗走了几步,那两人又跟了上来。
云穗攥紧指尖,停下叩门的动作。
“小禾你来了?”
纸窗上印着少女的倩影,邵宁似乎早有预料她会来,她推门,怀里正抱着几件儿肚兜,见了门外的男子,她有意藏起怀里的贴身之物。
“我要和云姑娘试新买的衣裳,两位公子迟迟不走可是要看着?”
云穗瞥了那两人一眼:“女子之间的私密话,胸衣尺寸大小,你等也要向卫侯汇报?”
“.....不敢,属下就在门外候着,姑娘请便。”
邵宁拉过云穗的手腕,将门合上,绕过重重珠帘门纱,她懒懒的卧在贵妃榻上,抚了抚修长的颈上缠着的白纱。
云穗跪下赔罪,她牵过邵宁柔嫩的指尖,把它贴在自己脸上:“姐姐若生气,就打我骂我吧,小禾都受着,绝无怨言。”
“姐姐别不要我....”
半晌后,邵宁放下手中的烟斗,摇头叹惋:“我没怪你,你不必自责,来到这里,遇见你们是我的宿命。”
云穗一愣,没听明白邵宁的话。
“娘子,有好消息,昨儿有人来说,愿意帮咱们重修酒楼,并无偿替咱们还清一切债务。”
云穗和邵宁闻声抬头,见是从前在酒楼负责管账务的小厮。
邵宁原本正愁那烂摊子没法收拾,她听罢颇为意外:“哦?你可知道那贵人是谁?”
小厮犯难地摇头:“昨日找我商议此事的随从,也不说他主人是谁,可我猜,能花这么多银子,定是位官位不小的官爷,或富贾之类的人物。”
邵宁猜测道:“....可是沈公子?”
小厮很赞同邵宁的猜测,点头道:“除了他,娘子也并未和什么其他贵人有过来往,想来定是沈公子无疑了。”
邵宁闻言,看着云穗笑叹:“沈公子倒是热心,上回的引荐之恩还未有机会报答,这又欠了新的。”
“也算是托你了的福。”
云穗蹙眉:“我?莫非那位沈姓公子是......”
邵宁让小厮退下后,便起身拉过云穗莞尔道:“既然如此,我今儿不得不带你当面去谢谢他了,跟我过来。”
走到卧房处,云穗见邵宁扭动藏于垂帘后的机关,伴随着轰隆响动,眼前的墙壁竟一分为二的打开了。
密道初其狭窄,不过勉强通过一人,在邵宁的带领下,云穗绕过错综复杂的小路后,视线方开阔起来。
眼前,依旧是间客房,房间不大,陈设也简净,却处处透着讲究。
靠窗一张榉木小床,悬着月白色的素绫帐子,被褥叠得齐整,隐隐有熏过的淡香。
窗下小几上搁着一只白瓷瓶,插着三两枝青竹,疏疏落落的,白玉茶壶正冒着热腾腾的水汽。
是有人常住的。
正不知邵宁带她来此处寓意为何,直到帘外门窗响动,进来位二十出头的青年。
隔着朦胧纱帐望去,青年肩背挺直如松,下颌轮廓分明,他大步走来,抬手撩帘的姿势也带着武将的利落果决。
云穗呼吸一滞,脱口而出:“.....沈将军?”
沈玠嘴角微动,朝她颔首:“多年不见,云姑娘一点也没变。”
“少将军亦是。”
云穗莞尔,心中却泛着涩,当年若非沈玠不顾一切出手相救,她怕是一尸两命,在卫容囚禁她的小木屋里血尽而亡了。
生珍儿那日的艰辛与无助,如乌云般笼罩在她头上久久散不去,见了沈玠,难免触景生情。
云穗见沈玠眉骨上沾着片半融的雪花,她抬袖将他抚去。
少年比三年前稳重了许多,许是父亲驾鹤仙去,沈氏兴衰的重担,和北境这数万兵马的未来,一夜之间都落在了他身上。
父亲旧部,与之分庭抗礼的卫氏,萧氏各亲王的母族,各方势力割据,谲诡涌动。
邵宁见云穗面露疑惑,便主动解释道:“沈公子如今担任邕州节度使,满香楼也是在他的帮助下,我才顺利开起来的。”
天色阴沉,沉香袅袅,三人好不容易齐聚一堂,便围坐在火炉边闲聊起来,红炉的酒温得正好,沈玠将酒倒在陶碗里,一一分给云穗二人。
窗外风声渐紧,雪意愈来愈浓。
邵宁将棋局收拾好,便笑道:“方才说到岁寒清供,那不如等明日雪停,我们一起去集市上采买一些松枝,腊梅,水仙来吧。”
沈玠爽快答应,可云穗听罢落寞摇头,好不容易忘却的烦恼又慢慢萦绕在心口。
邵宁见云穗黯淡下来的眸光道:“怎么了,你身子可还是不舒服?我说的红糖茶你若喝不惯,我下回便换个你喜欢的吧。”
云穗抓住邵宁的手摇头,犹豫片刻,将难言之隐说了出来。
“所以,我不能陪你们外出,往后也没法待在邕州了。”
见云穗垂下的双眸,邵宁和沈玠相视一眼,默默叹气。
“那你想和他走吗。”
云穗没有半分犹豫,果断摇头:“若被他抓回去,我还有什么好日子过?不过是入府为奴为婢,任由他和府中姬妾羞辱我,折磨我罢了。
我的孩子因他而死,如今他又伤了邵姐姐,我无法同这种人和平相处。”
当年临盆后,沈玠怕云穗想不开,便亲自看护了她好几个月,他也明白这产妇最难熬的不是怀胎分娩,也不是照顾日夜啼哭的婴孩。
而是坐空月子。
那会儿云穗整日以泪洗面,一句话也不说,她日夜念叨着的郎君,却盼不来他一封书信、一声问候,更别说人影。
仿佛那人的心比边关的朔风还冷,比西岭的冰雪还硬。
沈玠叹道:“你若不想回到伤心之地,便放心走吧,邵宁和酒楼的人有我护着,你不必担心,只管离开便是。
你若能脱离卫侯的视线,我的人便可接应你,将你平安送出晋国,如今朝中局势复杂,卫侯不会明目张胆的与我撕破脸。”
云穗眼睛一亮:“....真的可以么?”
邵宁思忖半晌,从袖中拿出一包药粉道:“这是蒙汗药,今晚回去后,你看着用吧。”
云穗接过邵宁手中的药包,心中已然有了主意。
她和卫容之间的力量悬殊太大,硬拼是以卵击石自寻死路,只能.....以色诱之了。
.....
拜别邵宁时已是晌午后,屋外的鹅毛大雪渐小,院子外的积雪足以没过鞋底。
云穗捧着暖烘烘的汤婆子走出客栈,即使北风呼呼,她也不觉冷。
小厮拔下木门栓开门,云穗撑开手里朱红的油纸伞,缓缓抬眸。
院外绿云似的湘妃竹下站着一个人。
云穗身子微微后缩,收起笑容:“侯爷在此处做甚?”
卫容闻言,拍了拍因雪濡湿的玄色大氅,他踏上台阶走到云穗面前,语气不辨喜怒:“来接你回家。”
“这么多人看着,还担心我跑?”
卫容顿了顿:“是怕你跑。”
云穗的身子侧开,冷道:“那您那群侍卫都是做吃什么的。”
卫容被她的这几句话刺了一通,嗤笑:“.....脾气不小。”
云穗立在屋檐下不动,似在找说辞远离他,卫容也不恼看着她红扑扑,毛绒绒的小脸笑说:“学会喝酒了?看来邵宁待你不错,跟了她几年,不仅学会了做生意,还.....”
“你调查我?”云穗抬起头,声音里压着一层薄怒。
“哪敢,不过是....担心罢了,担心我不在的这几年是否有人欺负你。”
云穗拢了拢狐裘,兀自往外走去,半晌落下一句:“除了卫侯,还有谁会逮着一个女子欺负?”
卫容收回停在半空中的手,绕到云穗前面,张开双臂。
阴影砸了下来,云穗猛然瑟缩起,侧首用袖子掩住自己的脸,嗦嗦道:“.....干什么?!卫侯要在光天化日之下打我么?我,我不是你的婢女了,走开.....”
卫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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