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则灰扑扑的弟子任务书,书角卷了边,看起来无人问津许久了。
君红笺凑过去:“陵亭县的?”
韩殊翻开任务书:“在万家庄。”
陵亭县说起来其实并不算小,几十个乡都皆聚集于此,更不必细数那些庄户村镇。万家庄坐落在其中,不甚显眼鲜有人闻,被压在堆积如山的弟子任务里倒也不稀奇。白玉京内弟子任务的扎眼程度取决于山下凡人求助的次数与频率,求得越多越急的,自然而然就被顶在诸多任务的前头,向弟子派发任务时也是优先这些,因而似万家庄这样的,地方小而偏,还没什么上报,自然就被遗忘在角落里了。
还真不是仙门百家稳坐高台不问世事艰苦,实在是腾不开手。
韩殊逐字逐句分析着任务书上的内容,有些不解:“按理说这种情况,即便有妖邪也是危害不算大的那一类。”
君红笺问:“玉霄阁那个弟子去的是陵亭县哪里?”
韩殊指着地图某处道:“就在万家庄附近不远,依他所言也未察觉有什么异样。”
弟子书上只说万家庄有干尸作祟,寥寥几个字,未提及死伤如何,也看不出恶性程度。
“莫不是还有其他有关陵亭县的任务?”韩殊撂下书埋头再翻:“我再找找,你也别闲着了。”
君红笺置若耳闻,自顾自拿起万家庄的任务书,沉吟道:“我觉得,未必。”
“什么?”韩殊忙着翻书,一时间没听清。
君红笺拽住韩殊的胳膊,正色道:“我问你,殃气危害如何?”
韩殊停下,答:“影响颇深。”
人死前的这一口浊气,最可怕的不在于殃气本身,而在于其传染性。一个人死后呼出的殃气,难保会被其他多少生人不知不觉地吸入肺腑,并且殃气本身无色无味无声无息,若不遇明火不发恶臭,一般生人沾染后也不会往邪类上面想。
人们喊着“遭殃啦遭殃啦”,却也只是自认倒霉,哪里想得到求助仙门?
“你是说,万家庄的人并不知晓殃气的存在?”韩殊思索几番,而后反驳:“不对,若是无人察觉,又为何确有一封求助信?”
说明万家庄内,是有人认出了殃气,并且上报了白玉京。
既然如此,又为何只上报了一次,就再无音讯了?
君红笺道:“那就是另一个更严重的局面了,万家庄内,还有生人吗?”
一句话激得韩殊头皮发麻,僵在原地。缓过神后又问:“那玉霄阁的那个弟子,竟然半点不曾察觉?”
实属学艺不精?
嘲讽人时嘴上说说罢了,白玉京的弟子好歹修行多年,不至于如此疏忽大意犯这样简单的错误。
君红笺将任务书收到芥子袋中,道:“情况比我们料想的要更复杂,事不宜迟,我们得尽早出发了。”
白玉京山门之下,君红笺与韩殊各站一端,隔得极远。
君红笺倚靠在山门石柱上出神,仰着头百无聊赖地欣赏云卷云舒,耳边又一声冷哼,君红笺偏不理,心道这人开口前不哼一声,便不会讲话一般。
“咳......”
君红笺不动如山,感叹这云可真云呐。
“我说......”韩殊终于忍不住,问道:“裴松鹤什么时候来?不是说事不宜迟吗?还有......好端端的宗服不穿,为何偏偏要人换身常服出来?”
眼前人素白短衫暗红腰封,宽脚长裤外加略显陈旧的短靴,半点不似仙家弟子,倒像是个行走江湖的女侠客。女侠客心不在焉地整理自己皮面描银的护腕,将视线收回,从云落到了韩殊脸上,上下打量一番后反问:“不然呢?”
“什么不然......”韩殊道:“你这是什么眼神?”
君红笺道:“你真打算以白玉京弟子的身份,了结万家庄之事后即刻回宗复命?”
当然不是。他们此行的目的是借万家庄追查殃气与祟印,起码君红笺是这样打算的。
正说着,裴松鹤姗姗来迟,身后还跟了两个人。直待三人走近,裴松鹤解释道:“玉霄阁内向宗门长老禀报了祟印之事,被她俩听了个全程,知道我们要下山,便非要跟来。”
韩殊鄙夷:“果然是辞秋长老不在白玉京,才让你闲得无所事事。”
这位仁兄向来眼高于顶,自认天纵奇才,除了本门大师兄,同辈之中,就没见过他给过谁好脸色。可简荔枝也是被娇惯的,当下顶着一张天真惹人怜的脸,故作疑惑地问他:“你们剑修当真都这么......穷吗?”
韩殊:“?”
君红笺、裴松鹤:“......”
伤及无辜了。
“我还以为都是玩笑话呢。”简荔枝又道:“头一次见你穿宗服以外的衣服,怎么还有补丁啊?”
将大半弟子津贴都用在精炼本命剑上的韩殊:“......”
君红笺扯着自己的衣摆端详,而后暗自宽慰:还好,不曾攻击到自己。
眼见韩殊握剑的手越来越紧,佩剑铮鸣,下一秒就要刺出去。问月赶忙捂住简荔枝的嘴:“别说了,谁像你似的天天衣服不重样,对不住了啊韩师兄,她年纪小不懂事,韩师兄别生气。”
被强行捂嘴的简荔枝不以为然,挣扎着补出了最后一刀:“他若喜欢,我的衣服可以送他几件呀!”
向来以仙元宗剑道天才自居的韩殊,头一次被人当做乞丐一般看待,此番言论之刺耳程度,大过辱他剑术不精。
剑在鞘中沉声哐啷,韩殊忍无可忍,转身率先下山,将远远几人甩在后头。
君红笺扶额头痛,实不知路上还要闹出些什么事来。
直至几个背影渐行渐远消失在浮山氤氲的雾气中,石阶之上,一抹银白显露,雁南归垂眸目送道不清思绪。
身后,那个白发小童探出头远眺,又问他:“这次你不拦?”
雁南归答:“反正也拦不住。”
小童撇嘴,蹲在他脚边自说自话:“真搞不懂你,不是自诩坚决吗,怎么徒弟才说了几句,你就变卦了?”
“逐犀。”雁南归问他:“如何评判好与不好?”
那日在静尘居,他的问题君红笺没能答得出来,直言她自己无从比较孰好孰坏,于是姑且认定如今拥有的都是好的。此为豁达,还是束手无策?叫人迷茫,无从勘破。
他又喃喃:“可望不可求与可遇不可留,哪一个更残忍?”
逐犀不耐烦地将头磕在雁南归的小腿上,回答:“不知道不知道,我的脑袋是榆木做的,不要问我。”
这几日小腿总被人触碰,雁南归乜斜看脚边人,淡声道:“坐好。”
逐犀不情不愿地坐直,道:“就这么任由她查下去?说真的,打从我头一次见着你这徒弟,就知她没那么简单,且看这几年她在白玉京内声名远扬——也别管扬的是美名还是恶名,不曾见她往心里去过。这说明什么?说明你徒弟认定的事情,旁的人说什么做什么都没用,你真以为自己能瞒得住?如何,你还要像之前那样吗?”
雁南归自上而下,只看得见逐犀脑袋顶上被红绳束起的发包,霜雪一般的发晃得人眼昏,脑中心中尽是混沌。
良久,他道:“我不知。”
*
一行人伴着诡异的气氛走了半程,其间简荔枝很是不自在,悄然扯着问月的衣袖低声问:“我是不是话说重了?”
否则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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