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行人在天黑之前赶到了驿站。
驿站不大,灰墙黛瓦,檐下挂着一串被风吹得歪歪斜斜的红灯笼。暮色沉下来,那灯笼便显得格外醒目,像几颗悬在半空的暖色果子。
驿丞是个瘦小的老头,见一行人马浩浩荡荡地涌进来,慌得连帽子都戴歪了,小跑着迎出来,嘴里不住地告罪。
“大人们……实在对不住,实在对不住!今儿个不知怎的,前头过去了几个押粮的班子,把房间占了大半,如今只剩……”驿丞掰着手指头,额上沁出一层细汗,“只剩三间了。两间正房,一间偏厦。”
陈书策把马鞭往门框上一挂,大步流星地往里走,甲胄上的铁片哗啦作响:“三间够了,我们挤一挤。”
“江大人,你不介意住偏厦吧?”陈书策看向江钦年。
“将军随意,我怎样都可。”江钦年说完,便以体乏为由,先行休息去了。
陈书策正要转身,打算让沈清辞今晚跟自己住,沈清辞却先开了口。
“舅舅。”沈清辞跟在他身后,伸手替他抖了抖衣袍上落的灰,声音柔柔的,“偏厦给江大人住了,那两间正房,您单独住一间吧,您这几日也乏了,我就不打扰您了,好好休息。我跟……”
“不行,你跟我住。”陈书策语气不善,不容拒绝的打断他。
沈清辞一时有些怔愣,一向宠他的舅舅,居然凶了他。
陈书策虽然是他的舅舅,可实际上只比他大了六岁,两人从小一起长大,陈书策从不会对他摆长辈的款,也很少这样凶他。此刻这个样子的舅舅实在陌生,甚至有些唬人。沈清辞眨了眨眼,一时没反应过来。
陈书策拒绝得斩钉截铁,连个商量的余地都没留。他两步走到沈清辞面前,居高临下地盯着他,目光沉沉的:“清儿,你不能好了伤疤忘了疼。”
“萧瑾瑜他就不是个好人,当初怎么对你的,你忘了吗?他就是个怪物。你现在怎么上赶着接近他?”
“可是我答应他了。”沈清辞皱了皱眉,声音低下来,“而且他现在对我很好,没有做任何伤害我的事。”看来自己身边,当真没有一个人待见萧瑾瑜。他心里轻轻叹了口气。
“不行就是不行!你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文官,他要是欺负你,你还手都打不过。”陈书策不为所动,语气里却透出一股近乎执拗的关切,“清儿,听舅舅的话好不好?舅舅不会害你。”
“他能怎么欺负我啊?我一个大男人。”沈清辞笑了笑,觉得陈书策的担心完全是多余的。
陈书策伸手一指萧瑾瑜,压低了声音:“他这个人,皮相倒是人模人样的,骨子里什么样谁知道?一个亲王能擅自离京来找你,明显对你有见不得人的心思。”
萧瑾瑜站在院中那棵歪脖子槐树下,黄昏的光透过枝叶落了他一身,斑斑驳驳地晃着。他面无表情地听完这番话,只是挑了挑眉,依旧没有吭声。他抬手拂去了落在肩头的一片落叶,动作不急不缓,像是根本没有听见。
沈清辞皱了皱眉:“舅舅,您说话能不能别这么难听?萧瑾瑜是什么人,我心里有数。”
他心里清楚得很,萧瑾瑜对他好,只是愧疚,是想补偿。根本没有陈书策说的那样不堪。
“你有数?”陈书策一把握住沈清辞的手腕,力气大得几乎要捏出红印来,“你有个屁的数!”
沈清辞被他攥得生疼,却没有挣,只是咬着嘴唇看他:“舅舅,您不讲理。”
“我就是不讲理!”陈书策一梗脖子,声音在小小的驿馆院子里来回弹了几次,“你今天要是敢跟他住一间,我就打断你的腿。”
沈清辞叹了口气,放缓了语气,像哄小孩似的:“舅舅,我又不是小孩子了。再说了,萧瑾瑜他是个什么人,我自有定夺。您把偏见放一放,好好想一想,他听说我出事了,一路风尘仆仆要来救我,单凭这份心,您就不能对他客气点儿?”
陈书策被这番话说得脸色一阵青一阵白,嘴唇哆嗦了两下。
可恰恰就是这份心思,这份可以为了沈清辞忤逆圣上、私自离京的上心,才让他更不能同意。
他看了一眼萧瑾瑜。那人还是那副波澜不惊的样子,甚至微微侧过了脸去,仿佛在给他们舅甥留出私密说话的空间。这个举动在沈清辞眼里是体贴,在陈书策眼里却是装模作样,是可忍孰不可忍。
“我不管!”陈书策忽然弯腰,一把将沈清辞扛上了肩膀,像扛一袋粮食似的。沈清辞的腹部硌在他坚硬的肩甲上,几乎要喘不过气来,双脚在空中蹬了两下。“舅舅!您放我下来!”
“不放!”陈书策一手扣住沈清辞的腰,转身就走,步伐又大又急,“今晚你只能跟我睡!”
沈清辞被他扛着,脸涨得通红,也不知是气的还是倒充血倒的。他还从没被舅舅这么粗暴地对待过,声音都变了调:“舅舅!您这样像什么话!快放我下来!”
“我说不放就不放!”
答应了沈清辞乖乖等着的萧瑾瑜,眼看沈清辞没能说动舅舅,还被冒犯了,便举步走上前。
“陈将军。”萧瑾瑜开了口。他的声音不大,却每个字都像钉子一样钉在黄昏的空气里,稳稳当当,不飘不散,“莫非你想让居远落一个不守诚信的名声吗?”
陈书策脚步一顿,却没回头。
“本王命你把居远放下。”萧瑾瑜语气里带着皇族特有的威压,不是商量,是命令,“他不愿意跟你走,你看不到吗?”
陈书策再有底气,也不能藐视皇威。他顿了片刻,缓缓弯腰,将沈清辞稳稳地放了下来。
沈清辞双脚落地,理了理被揉皱的衣襟,朝萧瑾瑜点了点头,算是道谢。然后又转头看向陈书策,声音放得很轻很轻:“舅舅,您别生气。就一晚。”
陈书策没看他,下颌骨绷得像一块石头。半晌,他忽然笑了一声,那笑声又短又硬,像是什么东西被折断了。
“行。”他说,“好。真好。”
他转过身,大步朝正房走去,走到门口时忽然停下,没有回头,只丢下一句话,声音沙哑得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萧瑾瑜,你要是敢欺负他,老子明天就把你剁了喂马。”
门“砰”地一声关上了。
院子里重新安静下来。天边最后一抹霞光正被黑夜吞没,廊下的红灯笼不知什么时候被人点亮了,暖黄的光晕笼着小小一方天地。
沈清辞站在原地,望着那扇紧闭的门,心里忽然涌上一股说不上来的滋味。
舅舅这次,恐怕是真的生气了。
“走吧。”萧瑾瑜走到他身边,声音恢复了往日的温和,“正房有热水,你先洗。”
沈清辞心里还在想着舅舅生气的事。他一定很伤心吧……早知道,就不轻易答应萧瑾瑜了。
萧瑾瑜见他站着不动,便伸手轻轻揽了一下他的肩,很快又放开,转身朝正房走去。走了两步,又回头看了他一眼:“愣着做什么?快进来啊。”
沈清辞深吸一口气,抬脚跟了上去。经过舅舅住的那间房门口时,他放慢了脚步,侧耳听了听,里面静悄悄的,什么声音也没有。他抿了抿唇,最终还是走过去了。
门后,陈书策靠在门板上,仰着头闭着眼,胸口的甲胄随着粗重的呼吸缓缓起伏。过了很久,他才慢慢滑坐到地上,把脸埋进掌心里,发出了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
那叹息很轻,轻到连他自己都差点没听见。
萧瑾瑜和沈清辞洗漱完毕,一个趴着,一个躺着,在不算宽敞的床榻上轻声聊天。
萧瑾瑜是混在南下的商队里出的汴京城城门,出城后连夜不休地跑了两天,期间跑死了一匹马。他把这两日未睡的奔波隐了去,只讲林深现在在汴京替他顶着,讲了自己如何混在商队里悄悄出京。
沈清辞也给萧瑾瑜讲了工作时遇到的有趣的人和事。萧瑾瑜一边抓着沈清辞的袖角在手里慢慢揉玩,一边听人讲话。
他将近一个月没见沈清辞,心底的思念让他强撑着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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