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瑾瑜缩在沈清辞怀里,眼泪怎么也止不住,最后不受控制地缓缓回抱住对方,他彻底绷不住了。
他想不明白。
他摔了沈清辞的木雕,说了那么多难听的话,躲着他、凶他、把他的好意一次又一次地摔在地上。
换成任何一个人,早就该生气了吧?早就该不理他了吧?
可沈清辞没有。
这种感觉让萧瑾瑜感到害怕。
这个世界上真的有这么一个人,无论他怎么糟糕怎么不堪,怎么用最丑陋的方式把人推开,那个人都不会走。
这怎么可能呢?
在冷宫里,没有人会无缘无故地对另一个人好,偶尔有太监宫女施舍他一口吃的,是拿他取乐,看他像狗一样扑过去抢食的样子,觉得好玩,吴满钱甚至收了萧瑾珉很多钱也不愿意对他好。
遇到沈清辞前,他从来没有见过没有目的的好。
沈清辞对他好,图什么呢?他身上有什么值得图的东西吗?没有。他丑,他脏,他什么都不会,他是个连自己亲生母亲都克死了的天煞孤星。
“……谢谢。”
萧瑾瑜的声音很轻很轻,轻得像风吹过窗纸的缝隙,在雷声里有些不清楚。
可沈清辞还是听到了,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小金鱼,”沈清辞的声音软软的,手轻轻揉了揉萧瑾瑜的发顶,“你以后不要一个人躲着了,好不好?”
萧瑾瑜没有回答,他缩在沈清辞怀里,闻着那人身上独特的,令人安心的气味。
他想:如果靠近我的人真的会不得善终,那沈清辞应该早就有事了吧?他拉过我的手,抱过我,和我在一起了那么久,可他好好的啊。
是不是……那些话是骗人的?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就再也压不下去了。
可他还是怕,那种怕像一根细刺,扎在心脏最柔软的地方,每一次心跳都会被轻轻扯一下。
他需要的是一点一点地确认:今天沈清辞没事,明天也没事,后天也没事……一天一天地过去,每多一天平安,那根刺就会短一分,慢慢地被时间磨掉。
他不知道自己需要多久,也许要很久很久。
但他愿意试试,不再推开沈清辞,放过沈清辞,也放过自己。
那日后,他不再推开沈清辞了,两个人几乎形影不离。
沈清辞走到哪里都要带着萧瑾瑜,去书房做功课,旁边必会摆一张小几,上面铺好纸、研好墨,让他在旁边练字;沈清辞去花园扑蝴蝶,手里牵着的是萧瑾瑜的手;沈清辞去给母亲请安,也要拉着萧瑾瑜一起跪在蒲团上,说“母亲,小金鱼也要跟我一起来给您请安”。
萧瑾瑜很慢热,沈清辞看得出来,所以从不催他。
他不爱说话,沈清辞就自己说,叽叽喳喳的,像一只不知疲倦的小鸟。他讲厨房新来的厨子做的花糕不如从前的好吃,讲昨夜里梦见自己变成了一条鱼,在荷花池里游来游去。
他从不逼萧瑾瑜做任何事,不想去书房就不去,不想出门就不出,不想说话就不说。
萧瑾瑜有时候会一个人坐在院子里的石阶上,什么都不做,只是发呆,沈清辞就在不远处的回廊下坐着,手里翻一本书,偶尔抬头看他一眼,确认他还在,然后低下头继续看书。
那种被陪伴着却不被打扰的感觉,萧瑾瑜从来没有体会过。
像冬天里房间放了一个火炉,不用刻意靠得很近,热度就自己过来了,温温吞吞的,不急不躁,把他整个人包裹住,很舒服。
入秋的时候,沈清辞的发小,丞相府对门的李明仪托人从城外带回来一窝小狗崽,说是庄子上养的狗下的,毛茸茸的,一共四只,挤在一个竹篮里,奶声奶气地叫,他说觉得沈清辞一定喜欢,就给送来了。
沈清辞喜欢狗,整个丞相府都知道,他五六岁的时候就想养一只,陈夫人嫌脏,一直没让。这次李明仪亲自把狗崽带进了门,陈夫人也不好说什么了。
沈清辞得了小狗崽,高兴得不得了,蹲在竹篮旁边看了半天,一只一只地摸,最后挑了一只毛色最浅的,最小的,小心翼翼地抱在怀里,兴冲冲地跑去找萧瑾瑜。
“小金鱼!小金鱼你看!”
萧瑾瑜正在院子里的石桌旁坐着,手里捏着一根树枝,在地上无意识地画着什么。听到沈清辞的声音,他抬起头,看见沈清辞朝自己跑过来。
那人额前碎发被风吹起来,眼睛里全是光,双手捧着一样东西,像捧着什么宝贝。
他跑到萧瑾瑜面前,把掌心里的小狗崽往前一递。“你看!小狗!明仪哥哥给我带回来的!可不可爱?”
萧瑾瑜低头看过去。
那只小狗崽很小,大概才满月不久,浑身的绒毛又短又密,黄澄澄的,很是亲人可爱。它的耳朵软塌塌地耷拉着,眼睛还没完全睁开,鼻头湿漉漉的,在沈清辞的掌心里拱了拱,发出奶声奶气的叫声。
萧瑾瑜的手指猛地蜷缩起来。
他看见那只黄狗崽,脑海里浮现的都是冷宫里那些不堪的回忆,是跟狗抢食的耻辱,是冷宫偏殿那扇紧闭的门,是地面上零散的骨头,是蜷在床脚那具干瘪的、皮毛脱落了大半的尸体。
大黄。
那只黄狗,那个养黄狗的人。
萧瑾瑜的呼吸急促起来,他的瞳孔微微震动了一下,身体不自觉地往后仰,像是要逃离眼前这个东西,他的嘴唇不住地发白,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喉咙里像堵了一团棉花,什么声音都发不出来。
他以为自己已经把那件事忘了。
他以为把偏殿的门关上,门闩落下来,就什么都不用想了。
可他错了。
那只小狗崽就躺在沈清辞的掌心里,那么小,那么软,那么无害。
可萧瑾瑜看到的,却是冷宫里那些不堪的过去。
“小金鱼?”沈清辞的声音从很远的地方传过来,“你抱抱它?很软的,不咬人。”
萧瑾瑜僵硬地摇了摇头,声音很涩:“不……不要。”
沈清辞看着他,没有说话。
他看得很清楚,他看见萧瑾瑜的手在发抖,一种从骨头里渗出来的,控制不住的颤。他看见萧瑾瑜的眼睛里有一层薄薄的水光,那光里面藏着的不是厌恶,不是嫌弃,是恐惧。
一种被他藏得很深,却在这一瞬间被突然翻出来的恐惧。
沈清辞没有追问,也没有说什么,他只是把小狗崽重新拢回自己怀里,用另一只手轻轻拍了拍萧瑾瑜的手臂,像安抚一只受惊的幼猫。
“没事,不抱就不抱。”他的声音很轻,“你别怕。”
萧瑾瑜垂下眼睛,把脸别过去,牙齿咬住下唇,咬得发白,他不知道该怎么跟沈清辞解释。
好在沈清辞也没有要他解释。
那天晚上,沈清辞把小狗崽还给了李明仪,说府里太忙了,自己没时间照顾,还是送回庄子上去吧,李明仪有些意外,因为他知道沈清辞一直想要狗,但看他态度坚决,也就没多问,第二天就让下人把一窝小狗都送走了。
萧瑾瑜是隔天才知道的。
那天他去沈清辞的房间,看见墙角那个原本放着竹篮的位置空了,地上连一根狗毛都没有了,他愣了一下,站在原地,看着那片空荡荡的地面,忽然明白了什么。
他转过身,沈清辞正坐在书案后面,低着头写字,笔尖在纸上沙沙地响,像是专心致志,又像是在刻意不看他。
“小狗呢?”萧瑾瑜的声音有些哑。
“送走了。”沈清辞抬头看他。
“为什么?”
沈清辞的笔顿了一下,墨在纸上洇开一个小小的圆点,他笑了一下,那个笑容干干净净的,没有一丝勉强。
“我不想要了。”他说,“太吵了,影响我读书。”
萧瑾瑜站在那里,看着沈清辞脸上那个笑容,心里像被人用手狠狠地攥了一下,他想起沈清辞那天跑过来时满脸的兴奋,想起那双捧着小狗崽的,小心翼翼的手,想起那句“可不可爱”里满是欢喜。
那么喜欢的东西,说不要就不要了。
因为他。
萧瑾瑜张了张嘴,想说“你不用这样的”,想说“我不是讨厌狗”,想说他只是怕,只是想起了一些不该想起的事情。可他一个字都说不出来,嘴唇翕动了几下,最后变成一句很轻很轻的“……对不起。”
沈清辞放下笔,从书案后面走出来,走到他面前,伸出手,捏了捏他的手指。萧瑾瑜的手又凉又硬,骨节突出,像几根枯枝。
“说什么对不起呀。”沈清辞的声音带着一点笑意,像春风拂过湖面,“我又不是非要养狗,你不喜欢,我就不养。”
萧瑾瑜低着头,看着沈清辞握着他的手,眼泪在眼眶里转了几转,到底没有掉下来。
他使劲地眨了一下眼睛,把那点湿意逼了回去。
日子继续往前过,秋天很快就过去了,冬天来得又急又猛。
萧瑾瑜的手在冷宫里落下了毛病,冷宫里的冬天似乎比外面更冷,炭盆总在吴满钱屋里,他房间的窗户纸破了也没人补,风从四面八方漏进来,冬天总是很难过,萧瑾瑜最讨厌冬天。
不知道哪一年他的手生了冻疮,后来一年比一年厉害,到了冬天就复发,一热起来就痒,痒起来钻心,挠破了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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