闻声,辛决明淡淡道:“没有。”
女子神色淡然,眼中不起波澜,平静而坦然,目藏万物却不为万物所动。在苍术的眼中,明明师姐也不过才十七岁,但总给人感觉,好似这人已经孤身走过了数万年心如止水的日子。
他讶异抬头,不解道:“为什么?不是说梦遗会唤醒人内心最深处的恐惧吗?”
才问出口,苍术脑中忽而浮出一个想法,他师姐不会没有恐惧吧。
辛决明侧头,朝他莞尔道:“是啊,但是我没有。从我第一次见它就知道,它入不了我的梦。”
没有恐惧的人,是什么样的人。苍术记得,浮生世界皆由欲而起,因为想要,所以得到。
他曾经领悟过祝祖的一句话,在道教的说法中,若是无欲无求,那是最大的欲望。
什么都不要,就意味着什么都可以舍弃。
苍术托着腮,从那双澄净金瞳中极为慢慢挪开眼,听小言师姐的描述,师姐在年少求学之时,天赋极高,也必然是踌躇满志的。
但如今这般成熟稳重,真的是因为浮屠仙门的规矩多,还是师姐在去往妖泽时,亲眼见到了自己的爹娘被妖兽活吞的场景。
跪地问佛,佛不语,求道亦无所向。想守护的人在眼前惨死,自己所求的道让己身问心有愧,道不明,心阻。
沮丧,绝望,经磨苦难,少年心气难免挫败。
至此,棱角被磨平,变得沉稳。
苍术明白,是个人都会变的。
他甚至想象不出来,师姐年少时肆意洒脱的模样。
苍术宁愿在那一场梦中见到的所有,都只是幻象。已然结痂的伤疤再次揭开,就需要更长的时间去恢复。
“师姐,你没有回忆吗?”苍术抿了抿唇,闭口不提在梦里见到了什么,只是小心翼翼地寻了其他话头问道。
饶是苍术问得非常谨慎,辛决明也不免侧头,眼中流露出几分疑惑。
但她很快就敛起了那份疑虑,从容笑道:“小师弟,是个人都会有回忆,哪怕记性不好。但我说过,梦遗入不了我的梦,因为我和它打过。在它尝试过入我梦没成功之后,便现了形,我就直接和它打了。”
辛决明的语气轻松自然,仿佛闲话家常,却又无形中让人深信不疑。
原来如此,苍术了然的点点头,所以梦遗是被师姐打怕了,所以不敢找上师姐。
他脑中浮现出辛决明暴打幻梦兽梦遗的画面,想想就笑出了声。
这一笑,便将他脸上的愁绪尽数驱散开来,也不再细想。
虽坐于舟上,但苍术并未感觉到有不适的颠簸感,反而很是舒服。
他察觉不到,但辛决明在他醒来的那一刻便发觉,此行不是舟动,而是星河流转,将他们推向更深处。
不时,苍术发现了什么,忽地站了起来,遥指远处朗声道:“师姐,那是什么?”
辛决明放下手,回头一看,苍术指的那处正是船头飘去的方向,黑雾缭绕,看起来不像是什么好地方,而且那黑雾正在往他们这边扩散。
她站起身来,正当二人双双凝神看去时。脚下扁舟踏星河,瞬息星河骤变,辛决明反应极其迅速,一把提溜起苍术的衣领。
与此同时,小舟融化碎落添一寸星河,而那片黑雾闪到了他们的眼前,在他们看不见的地方,黑雾笼罩下的地方也延伸至二人脚底。
“小师弟,闭眼。”辛决明说完,苍术就赶紧抬手捂住眼睛。
她御风带苍术穿过黑雾,稳稳落地。
黑雾遮月蒙星,无声包裹住他们。
空气中尽是腥烂腐臭,积攒了数年的糜烂味道直冲喉腔,令人作呕。苍术捂住口鼻也无济于事,这空气吸进胃里烧得慌,像是要把身体灼烧干裂成焦灰,连咳嗽都咳不出来。
见状,辛决明握住他的手腕,把他带到自己身侧。
修士自有灵气护体,境界越高,便不易使自己受到侵染,甚至可先行一步阻挡外来的攻击。
有了辛决明的灵气冲散浊气,苍术才得以喘气。他下意识抱住辛决明的小臂,辛决明偏头温声询问:“还好吗?”
苍术点点头,自豪笑笑:“有师姐在,我不怕。”
闻言,辛决明抬手挥出一道极快的剑气,与往日的金光剑气不同,这一道森然逼人,凌厉肃杀。
往生剑还未化形出手,但只此一道剑气已然斥散二人周身数十丈的浓雾,也是在此时,苍术才看清那黑雾之后藏的是什么。
数不尽的狰狞阴森白骨,这些白骨被血红藤蔓缠绕,同烈火红岩浇筑而成高墙。不似死后骨埋,倒像是拿活生生的人扔入融化的铁水之中炼铸而成的,苍术想到此景,不免头皮发麻。
高墙的正中间只留有两人高,一人宽的狭缝。
苍术不敢设想高墙后面等待他们的是什么,尽管他一直安慰自己,这是梦,是幻象。
但这梦太真实了。
简直身临其境,真假难辨。
他很想拉上师姐离开这里,但是当他回头一看时,适才还如梦如幻的星河已被黑雾腐成浓稠尸水,正在迅速吞没他们脚底的皲裂的土地,冲他们涌来。
这下是真的无路可逃了……
辛决明正往前走,却感觉身旁的人颤个不停。
她回头看去,莞尔道:“小师弟别怕,我查过典籍,幻梦兽梦遗的梦境有一个破解之法,那便是往前走。时间永远不会回头,在梦境中的人也一样。无论遇见什么,一直往前走,就会找到出口。”
她伸出左手握紧苍术的手腕,苍术从满目的尸水中抬起头来,对上眼前人平静的目光,心里莫名的就有了底气。
尸水没有停歇,在不停的漫延,苍术不再犹豫,拉住辛决明往前走,大步大步地往前走。
穿过那道狭缝后,辛决明警惕地往二人头顶布了一金光悬幕。
果不其然,刚出狭缝,悬幕上就传来“咚”地一声闷响,好奇的苍术仰头去看,居然是尸尸尸尸尸块!
透过金光,头顶高悬无数血迹未干的尸,被砍得碎碎的,要掉不掉的,粘在穹顶作泥糊。
他一脸惊恐地咬上自己的拳头,竭力控制自己不发出尖叫声。
“若是我没猜错,此方幻象造的应该是魔域。”
辛决明举目望去,柱耸千仞,十二重柱巍峨列路。柱上饶有墨紫色的曼陀罗,流绸般的色泽缠柱,色深至恍似玄铁,更像夜里的鬼魅魍魉,笑来索命。
而这条路的尽头是无光暗夜。
苍术刚把自己眼睛从如盖天穹上的血尸扣回来,视线下移又瞅见面前这副画面,那些花若放在平日,苍术也必然不会觉得美不胜收。
因为那些花大得吓人,数十人双臂环绕才勉强抱住的红柱,曼陀罗花伏在上方一点也不显小。
他感觉曾经在梦中见到的蛆虫又开始在身上啃食瘙痒。
吓人啊。苍术闭上眼睛呜呜道:“师姐,我怕。”
辛决明从枯枝中抽出一道黑布,蒙在他眼睛上,“不去看就好了。制造梦境虽然是幻梦兽本能,但梦遗要在梦中复刻出法术的威力也得消耗己身,所以不用担心。还是很怕的话……这样,我同你说个好玩的故事,我们边说边走,你就不害怕了。”
“小师弟,知道魔是从何而来的吗?”
话落,辛决明看着面前十二重柱上抽出的曼陀罗,她凝出往生剑。
而它们嗅到了活物的气息,正缓缓肆意绽放寂然许久的花瓣,露出其中靡丽花蕊,迷幻蛊惑的气味随之飘出。
辛决明曾在妖泽见过曼陀罗花,那是妖泽中巫族的缚灵花,可缚生灵。那时她受重伤,正巧碰见巫族在以曼陀罗祭灵向天请命,引世间纯气,她躲在一侧无意间便吸了不少,伤势几乎全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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