观天说起十日前的事。
十日前,观天照旧到荆幽谷采药炼制大补汤。在这之前,他已经和东方苍兰失去了一月有余的联络。尽管如此,他也没有放弃对大补汤的研究。
而是等着下一个见面日的到来。
但他没料到这一天到来得如此突然且仓忙。那日,他孤伶伶地在草甸上一边熬药,一边记录使用的药材,听见有人喊了他一声。
熟悉的声音令观天立刻抬起头,便见东方苍兰就站在不远处,气喘吁吁,长发凌乱,衣裙潦草,仿佛从很远的地方跑来。
他既惊喜又诧异。他本以为这段时日见不到她,毕竟她突然不来了只有一个可能,她的行踪暴露了。他契而不舍地炼制大补汤,固执地日日来等着她,实则心里没底。
他都做好一辈子见不到她的觉悟。
然而和他的欢喜不同,东方苍兰的脸色极其苍白。她说她要去一趟地宫,让他陪她一块去。
观天惊讶她不是从地宫里出来的,但仍点了点头,说好。
在此之前,有公主的明令在,观天也和虞杳一样,只知道地宫出口的方位,并未真正涉足过。
小公主在那条地宫里来来回回了五年,他本以为只是一条古王宫废弃的旧通道,却不料里面庞大得超乎他的想象。
里面是货真价实的一座宫殿,青砖,铜柱。他和小公主一起捧着一颗明珠,从甬道进入,穿过一道道拱廊,走进了这座地宫里最恢弘的一间宫殿。
他在那里踩到了一颗石头,摔了一跤。东方苍兰将他拽起来的时候,明珠晃过地面,他才看清脚下有多少散落的宝石和珍珠,附近则是数摞宝箱,那些珠宝便是从开启的宝箱里溢了出来。
观天为之兴奋,可东方苍兰却十分平静。她的目光注视着一处黑暗。观天便摊开了手心里的火,当火焰照亮半片宫殿时,他循着她的目光,看见了一口玉棺。
玉棺上面涂满了暗红繁冗的咒文。
苍兰朝玉棺走去。观天问她要做什么,苍兰说,那里面有真相。
真相?什么真相?
随后,苍兰仿佛受到某种感召,朝着那口玉棺一步一步走去。观天有种不详的预感,他想拉住苍兰,换自己去,但苍兰的手指已经触碰到了棺盖。
然后呢?
然后,她用手抹去了一个咒文,地上散落的珠宝生出了那些鬼影一样的怪物,它们将苍兰捉走,要杀了观天。
这座死去多年的地宫,有了国王和守卫。
观天侥幸从那些鬼怨的手里逃生,试图逃出地宫去寻找救兵,然而他却在着永无天日的地下被困了近十日。他走不出这座地宫。
这期间,全靠芥子袋里的药丸补充体力度日。
阒寂黑暗中,虞杳的心已跌进谷底,手脚冰凉。
她呢喃道:“那公主她……”
她想问东方苍兰的生死,但观天却低声说:“你跟我去一个地方,就知道了。”
虞杳只得合上嘴皮,跟着观天摸黑扶墙,蹑手蹑脚地前行。而观天在这里被困的数日,也摸清了鬼怨守卫巡逻的规律。根据这个规律,两人鬼鬼祟祟,一路提心吊胆,总算来到观天回忆之中苍兰带他去的那间宫殿。
两人不敢发出声响,只能躲在一处铜柱之后,巨大的铜影将他们二人渺小的身躯遮挡。
虞杳像只小老鼠一样缩在柱下,用一眼睛小心朝殿中央窥望。
古老的落地铜炬里烧着黑色的焰火,发出噼啪的声音。地宫里空气如此稀薄,可这火却烧得十分旺盛,发出昏昏朦胧的光。
在一片诡谲阴森的气氛中,她看见大殿的王座之上,坐着一道人影。那道人影穿着一身乌黑雍容的羽衣,高盘的发鬓戴着一顶缀满宝珠的头冠,脖子微微歪着,双眸紧闭,仿佛被沉重的发冠压晕了过去。
黑色怨气在她的四周如丝带萦绕,时而化作尖锐的指尖,亲呢地勾勒少女的脸庞,不时又从一旁的宝箱中挑挑捡捡出更美丽的首饰,尽情地打扮着手里的木偶。
那少女是东方苍兰,虞杳不会认错。她一下攥紧了手心,大气不敢喘。
她也不敢在此刻出声询问观天他们在做什么。但观天只握住她的手腕,示意她稍安勿躁。
不多时,黑色怨气从苍兰身上下来,竟化为了一名同样也身穿黑色羽衣的男子。他身量高挑纤瘦,长发披散,王冠加身,靡艳的指尖呈现出一种妖娆妩媚的姿态。
他虔诚亲吻少女的额头,随后化作一股轻烟钻进了少女的眉心,也带走了四面燃烧的黑焰。
黑焰啪地一下尽数熄灭。
虞杳难以压下心中的震惊和焦急,立刻就要跑出去查看东方苍兰的情况。
若她没看错,那只鬼怨是进入了东方苍兰的灵台之中,它想要做什么?还有之前见到的鬼怨,都无法化出实体,只能以一种能量形态存在,可为何方才那只就能?
它又究竟是谁?
在这种焦躁的心情中,虞杳总觉有什么没想起来,反倒是观天点醒了她。在二人借着明珠的光踏上青砖宫陛时,观天拉住她要触碰东方苍兰的手。
“别碰她,一碰就会被兰陵鬼怨发觉的。”
兰陵鬼怨?
虞杳猛地扭头,记忆瞬间疏通了。
她想起来了。那道石门上的乌鸦图腾,正是兰陵皇室奉为神鸟和祥瑞的金乌!
追溯东梧国编年史的最初,千年前东梧国的前身乃是梧国,兰陵氏正是梧国王室。史书记载,梧国最后一任国王兰陵枢,残暴奢淫,喜爱美人和珠宝,酷爱烧杀抢掠。在那个怨声载道的世道,王后东方韵几乎是一呼百应。
在一次夜宴中,联合将军扶风湛发动了宫变,不仅屠尽兰陵氏子孙后代,甚至自立为新王族,公然招帝为婿,天下为之哗然。
兜兜转转,才有了今日的东梧国。
而这些历史,只要是上过国修院的学子就不可能不知晓。
但编年史上只记载了兰陵氏被屠杀殆尽,至于它们死后是魂飞魄散还是入了轮回,无人知晓,也无人关注。
却不料今日,她从观天嘴里听到了兰陵鬼怨四个字。
许是虞杳是他们三个中年纪最小的一个,观天此刻也从失意反省中冷静下来,将虞杳一步一步拉下台阶,“我在这里待了十日,起初,那缕鬼怨只是一缕黑气,他每日都会进入公主的灵台之中,渐渐才能化了形。”
虞杳问:“为什么会这样?”
观天摇头:“我也只是猜测。千年前的兰陵氏崇尚巫道,信奉神鬼之说。会不会是因为他们死前用了某种巫术,才让他们的怨气得以存世千年?所以即便被镇压在这地宫之下,也不死不灭?”
“不死不灭?”虞杳惊悚。
观天手指一指,虞杳顺着望去,看见了那口玉棺。
“那日公主便是抹掉了玉棺的咒印,才释放出了兰陵鬼怨。而东方氏的后人的血,对兰陵鬼怨似乎有着天然的吸引力。”
明珠映出观天半边惨白的脸,“所以我猜测,那些咒印是东方先祖特意用来镇压兰陵鬼怨的,只有东方家的后人才能解开那道封印。”
虞杳越发疑惑:“可她为什么要这么做?”
此前东方苍兰从不允许她和观天涉足地宫,可见她早就知晓地宫之下的秘密。中间五年都相安无事,为何独独那日,魔怔了般要解开这道封印?
她说要寻找真相,是什么真相?史书上记载的难道不是真相吗?
观天痛苦脸道:“我也不知道,她什么也不说清楚,就这样莽撞……在那日之前,我已经有一两个月没见到她了。”
虞杳沉默了下。苍兰的性格和志向,她和观天无疑是最了解的人。她一向聪慧,谨慎,五年死守地宫的秘密就可见一斑。
能叫她如此冲动,定是在王宫里受了什么刺激。
而那些虞杳已无从知晓,当下从这暗无天地的地宫里出去,救走苍兰才是头等事。
虞杳拍拍观天的肩,示意他打起精神来。
“既然那口玉棺是关键,我们就再去瞧瞧,说不定有法子破解鬼怨呢?”
观天叹口气,点点头,正欲跟着她走到玉棺那里,却冷不丁忘记了脚下到处都有散落的珠宝,一脚迈出时,踢中了一颗鲜艳的红宝石,在空寂中发出极为明显的响声。
铛铛铛。
就这骤然间,如同舞台亮起四面八方的聚光灯,无论是地上散落的,还是墙壁上镶嵌的宝石,全都睁开了眼睛,幽幽地,幽幽地,转动珠光。
光下生出影,那些影子如水滴般,一滴一滴向上汇聚,形成一个,两个,三个,四个……无数只数也数不清的鬼怨。
全都盯向了他们。
虞杳身躯不受控制地一抖,仿佛身临鬼片现场,膝跪阵阵发软。
她心中暗骂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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